他撇撇嘴,别开视线,骤见黄沙漫天,眼前竟是此前来过的那片遗迹。
一如既往的没落。
门墙倾倒,满地瓦砾,脑袋大的昆虫头也不回地跑过。
卫听雨没有犹豫,鬼魂般径直穿过障碍,直线距离到了祭坛前。
坛上的青铜烛台氧化成孔雀绿,雕着蛇纹,头尾相咬。圣杯残缺半角,倒在地上,风一吹就咕噜噜地滚远。
那个金塑像神色悲悯,垂眸凝视着世间。
祂的面容清晰,却好像融杂了多个神像,有着众神的特征,自身反而模糊,除了格式化的慈悲,分辨不出其他。
卫听雨从戒指里掏出晶石怀表,咔哒一下打开:“过了不到十分钟。”
她们就凭空消失了。
楚越之一顿,抬眼看过一圈,还在思索,卫听雨却直接上前,摸向那神像。
“……”
神像的眉眼浅浅一弯,克制地一笑。
金光忽的笼罩方圆数里。
眨眼间,瓦砾上移,黄沙朝后,一切如时光倒流,盖起了一座簇新的教堂。
风沙疾退之间,楚越之一手抓住骨伞,一手紧紧抓住那神经病,愠怒道:“你乱来的时候,能不能先说一声?”
卫听雨莫名看他一眼:“谁说我在乱来了?”
话语被风吹得很碎,模糊不清。
昏黄的天色却一点点亮起来。
忽而,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浩浩荡荡满了世界。
沙漠的绿洲里,浅草如茵,细水粼粼。蜷成椭圆形的小湖旁边,三三两两栽了些树。
更多的是人,整整齐齐跪在地上,身着素白的长衫。沙子从远处吹来,落了些在衣上。
殿堂金光闪闪,闪耀如星,尖顶高高竖起,彩窗熠熠生辉。
人们面黄肌瘦,半环形跪在门外,双手合十,颧骨瘦得凸起,说不清是过度虔诚,还是单纯无力起身。
他们一言不发,直到神父从里踱了出来。
对方一身圣洁的长袍,一手持着厚厚的黑皮书,一手合十,垂眉低目,静静地扫过一圈。
为首的一人并不抬头,率先重重一叩首,咚的重响。
他枯瘦的脊背弯得直颤,仿佛就要栽倒,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
“父亲,请您开始。”
一句话起,像一颗石子,击起千重浪。人群一个接一个,重重地砸下去,细长的脖子在毒辣的阳光下,晒出红痕。
他们声调呆板,一声声道:
“——父亲,请您开始。”
“父亲,请您……”
神父垂眸不答,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轻轻摩挲着那本厚书,像在叹息:“……罪过。”
湖边的白杨树上,卫听雨倾斜下伞,完全遮住这阳光,伞面照样从叶里穿了过去。
他注意到神父的面容,与那金塑像有几分相像。
不如说,那神像与所有人,都像。
身侧的楚越之还在怄气,却是没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回到了过去。”卫听雨言简意赅道。
有些秘境原是一片完整的空间,自然,也可能会存在原生的文明。但多半早已随着空间的崩塌而破灭。
文明同世界殉葬后,空间破碎不定,时而上潜到他们所处的世界表面,这才成了秘境。
沉思间,那些信徒一个接一个,缓缓站了起来,再一个接一个,缓缓挪动着,进了殿堂。
烈日之下,神父举了支铜烛台,烛焰跳动,在前领路。
仗着没人看得见他们,卫听雨四处飘了一圈,没发现那两个姑娘的踪迹。
只好跟着来到了祭坛前,如他所料,要完全安置好这么人,仍需要一定的时间。便坐到了半空,不紧不慢、居高临下地扫过一圈:
乍见前方一左一右站了两个圣女,融金长裙,发丝一丝不苟地挽起。唇角下垂,神色呈现出不合年纪的悲天悯人。
她们各捧着一束白花,花瓣重重叠叠,捋得平整,端正放于胸前,面对着整片绿洲的人们,长睫低垂。
祷告不长,旋即已是尾声。
圣女在神父的主持下,有条不紊上了贡品,在最前方的蒲团上跪下,玉白的小腿露出小小一截。
同样不疾不徐地,九叩首。
手里却还捧着花。
随即,二人起身,躺到金像下的冰棺里,内里铺了薄薄一层浅草。
一人一侧,衣裳平滑优雅,赤着双脚,任由草里的绿蛇嘶嘶爬了上来,缠绕至臂膀。
平调的祷告,复又念了起来。
喃喃念语之中,圣女的颈侧忽而点了滴殷红,一闪,旋即滑落,颤巍巍滴进青草里。
一滴一滴,像是小溪一般,绵绵不断淌了下来。
绿蛇的躯体便绵软下来,冷冰冰滑溜溜伏在身上,钻过胸前的白花,咬住了尾巴。
神父打开黑皮书,放于祭坛上。
红金符文挣开书本,游龙一般在空中盘旋几圈,缓缓向下,封住敞开的冰棺。
他无情无绪,跪下一条腿,再一条腿,于胸前画了个符文,嘴唇开合,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
“我们的父啊,您于亘古长夜撒下长光,令万亿生灵同沐永昼的辉明,驱逐所有的黑暗与不幸。”
“我们的父啊,您爱所有不爱您之背弃,降下晨曦、甘霖、绿茵与生机,赐予我们平等的生命与希冀。”
“我们的父啊,再再一次请求您的垂怜,宽恕我们与生俱来的罪责,许以我们绵延万纪的欢歌曼舞,就成我们永生永世爱戴与追随的幸福。”
“……”
乐声渐起,循环往复,高出整座殿堂,溢出了数里土地。
透明的冰棺内,血液涂了浅浅一层,草色愈发鲜嫩,生机勃勃。白花依旧圣洁,一尘不染。
金像沐浴着阳光,沐浴着颂歌,沐浴着祈祷与供奉,没有眼睫的眼睛一颤,慢慢睁开。
祂神色微动,数不清的慈悲降临到每个人身上,让他们的脸颊红润起来,体态丰满起来,容貌年轻起来。
绿洲里风声沙沙,暗河闷沉。
盛大的乐音中,人群俯首,笑容虔诚,恭迎神的来临。
恩惠如雨如光,平等地播撒到每个人身上。
……
卫听雨正在伞下看着热闹,手腕上的绿纹像是得了恩露,忽然开始尖啸,野兽般嘶吼起来。
刹那间,绿纹暴长,密密麻麻爬满了全身。
他身体一僵,调动着全身的傀儡丝,死死抵抗着。
纹路绕满身体,欲求不满地勒住他的咽喉,一路向上,宛若冰冷的毒蛇,试图缠上他的灵魂。
……这棵破树突然发什么疯!
卫听雨喘不上气,痛苦地蜷起腰身。
绿纹一寸不放地遍布身上,卡在脖间,好似行为艺术家朝身体画满了枝叶。
“……我们的父啊,您以仁慈与宽容为舟,载渡身挂重枷的我们,直至永恒不灭的信仰与希望的彼岸。”
“……”
楚越之瞬间注意到卫听雨的失态,下意识按住他的脊背,试图传输灵气,却直觉地停住了。
他不知所措地轻拍了拍,问道:“怎么了?”
感受到楚越之的触碰,卫听雨蓦地紧紧抓住他,手指发颤着用力,脸色煞白,咽喉里的呻/吟断断续续:
“划、划破我的、喉咙。”
楚越之放开了自动灵气防御,好让他抓得轻松些,闻言一愣:“什么?”
“……快。”
楚越之迟疑片刻,慢慢将手指按住他绿纹横生的颈侧,灵气作冰刃,轻轻划了一道。
血滴隔着灵气,烫得他的指尖烧了一下。
他顿了一顿,收回手,只见那深得发黑的血液,一股脑涌了出来,由傀儡丝牵引着,覆盖上那人白得像纸的皮肤。
像是被大火一撩,浑身的绿纹颤动起来,窸窸窣窣地败退,丢盔弃甲逃回腕骨上,缩回细小的一道。
那血却还包裹着那人,灼得皮肤发红,直直地钻了进去。
卫听雨开始剧烈地咳嗽,眼圈呛得通红,好像要哭了一样。
楚越之深深蹙起眉,轻轻拍着他,帮他顺气,柔声道:“你怎么了?”
对方似乎还沉浸在险些窒息的阴影里,呼吸声又重又乱,眼神涣散。
他摸着脖子,勉力摇了摇头。
楚越之唇角抿直,心脏没来由地有些酸痛,像被针扎似的,细细密密,仿佛疼痛的是他一样。
他寒着脸,轻柔地安抚着对方,忽然朝下一看。
金像无视了下方俯首帖耳的人们,直直看了过来,一如既往的悲天悯人。
就连神父也半抬起头,面色平静,凝视着他们。
——不是他们。是卫听雨。
楚越之条件反射往前一步,挡住他们的目光。
正在此时,卫听雨缓过气,咳了几声,虚弱道:
“……安平她们,在那圣女的壳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