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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七十一 殿堂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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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撇撇嘴,别开视线,骤见黄沙漫天,眼前竟是此前来过的那片遗迹。

一如既往的没落。

门墙倾倒,满地瓦砾,脑袋大的昆虫头也不回地跑过。

卫听雨没有犹豫,鬼魂般径直穿过障碍,直线距离到了祭坛前。

坛上的青铜烛台氧化成孔雀绿,雕着蛇纹,头尾相咬。圣杯残缺半角,倒在地上,风一吹就咕噜噜地滚远。

那个金塑像神色悲悯,垂眸凝视着世间。

祂的面容清晰,却好像融杂了多个神像,有着众神的特征,自身反而模糊,除了格式化的慈悲,分辨不出其他。

卫听雨从戒指里掏出晶石怀表,咔哒一下打开:“过了不到十分钟。”

她们就凭空消失了。

楚越之一顿,抬眼看过一圈,还在思索,卫听雨却直接上前,摸向那神像。

“……”

神像的眉眼浅浅一弯,克制地一笑。

金光忽的笼罩方圆数里。

眨眼间,瓦砾上移,黄沙朝后,一切如时光倒流,盖起了一座簇新的教堂。

风沙疾退之间,楚越之一手抓住骨伞,一手紧紧抓住那神经病,愠怒道:“你乱来的时候,能不能先说一声?”

卫听雨莫名看他一眼:“谁说我在乱来了?”

话语被风吹得很碎,模糊不清。

昏黄的天色却一点点亮起来。

忽而,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浩浩荡荡满了世界。

沙漠的绿洲里,浅草如茵,细水粼粼。蜷成椭圆形的小湖旁边,三三两两栽了些树。

更多的是人,整整齐齐跪在地上,身着素白的长衫。沙子从远处吹来,落了些在衣上。

殿堂金光闪闪,闪耀如星,尖顶高高竖起,彩窗熠熠生辉。

人们面黄肌瘦,半环形跪在门外,双手合十,颧骨瘦得凸起,说不清是过度虔诚,还是单纯无力起身。

他们一言不发,直到神父从里踱了出来。

对方一身圣洁的长袍,一手持着厚厚的黑皮书,一手合十,垂眉低目,静静地扫过一圈。

为首的一人并不抬头,率先重重一叩首,咚的重响。

他枯瘦的脊背弯得直颤,仿佛就要栽倒,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

“父亲,请您开始。”

一句话起,像一颗石子,击起千重浪。人群一个接一个,重重地砸下去,细长的脖子在毒辣的阳光下,晒出红痕。

他们声调呆板,一声声道:

“——父亲,请您开始。”

“父亲,请您……”

神父垂眸不答,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轻轻摩挲着那本厚书,像在叹息:“……罪过。”

湖边的白杨树上,卫听雨倾斜下伞,完全遮住这阳光,伞面照样从叶里穿了过去。

他注意到神父的面容,与那金塑像有几分相像。

不如说,那神像与所有人,都像。

身侧的楚越之还在怄气,却是没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回到了过去。”卫听雨言简意赅道。

有些秘境原是一片完整的空间,自然,也可能会存在原生的文明。但多半早已随着空间的崩塌而破灭。

文明同世界殉葬后,空间破碎不定,时而上潜到他们所处的世界表面,这才成了秘境。

沉思间,那些信徒一个接一个,缓缓站了起来,再一个接一个,缓缓挪动着,进了殿堂。

烈日之下,神父举了支铜烛台,烛焰跳动,在前领路。

仗着没人看得见他们,卫听雨四处飘了一圈,没发现那两个姑娘的踪迹。

只好跟着来到了祭坛前,如他所料,要完全安置好这么人,仍需要一定的时间。便坐到了半空,不紧不慢、居高临下地扫过一圈:

乍见前方一左一右站了两个圣女,融金长裙,发丝一丝不苟地挽起。唇角下垂,神色呈现出不合年纪的悲天悯人。

她们各捧着一束白花,花瓣重重叠叠,捋得平整,端正放于胸前,面对着整片绿洲的人们,长睫低垂。

祷告不长,旋即已是尾声。

圣女在神父的主持下,有条不紊上了贡品,在最前方的蒲团上跪下,玉白的小腿露出小小一截。

同样不疾不徐地,九叩首。

手里却还捧着花。

随即,二人起身,躺到金像下的冰棺里,内里铺了薄薄一层浅草。

一人一侧,衣裳平滑优雅,赤着双脚,任由草里的绿蛇嘶嘶爬了上来,缠绕至臂膀。

平调的祷告,复又念了起来。

喃喃念语之中,圣女的颈侧忽而点了滴殷红,一闪,旋即滑落,颤巍巍滴进青草里。

一滴一滴,像是小溪一般,绵绵不断淌了下来。

绿蛇的躯体便绵软下来,冷冰冰滑溜溜伏在身上,钻过胸前的白花,咬住了尾巴。

神父打开黑皮书,放于祭坛上。

红金符文挣开书本,游龙一般在空中盘旋几圈,缓缓向下,封住敞开的冰棺。

他无情无绪,跪下一条腿,再一条腿,于胸前画了个符文,嘴唇开合,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

“我们的父啊,您于亘古长夜撒下长光,令万亿生灵同沐永昼的辉明,驱逐所有的黑暗与不幸。”

“我们的父啊,您爱所有不爱您之背弃,降下晨曦、甘霖、绿茵与生机,赐予我们平等的生命与希冀。”

“我们的父啊,再再一次请求您的垂怜,宽恕我们与生俱来的罪责,许以我们绵延万纪的欢歌曼舞,就成我们永生永世爱戴与追随的幸福。”

“……”

乐声渐起,循环往复,高出整座殿堂,溢出了数里土地。

透明的冰棺内,血液涂了浅浅一层,草色愈发鲜嫩,生机勃勃。白花依旧圣洁,一尘不染。

金像沐浴着阳光,沐浴着颂歌,沐浴着祈祷与供奉,没有眼睫的眼睛一颤,慢慢睁开。

祂神色微动,数不清的慈悲降临到每个人身上,让他们的脸颊红润起来,体态丰满起来,容貌年轻起来。

绿洲里风声沙沙,暗河闷沉。

盛大的乐音中,人群俯首,笑容虔诚,恭迎神的来临。

恩惠如雨如光,平等地播撒到每个人身上。

……

卫听雨正在伞下看着热闹,手腕上的绿纹像是得了恩露,忽然开始尖啸,野兽般嘶吼起来。

刹那间,绿纹暴长,密密麻麻爬满了全身。

他身体一僵,调动着全身的傀儡丝,死死抵抗着。

纹路绕满身体,欲求不满地勒住他的咽喉,一路向上,宛若冰冷的毒蛇,试图缠上他的灵魂。

……这棵破树突然发什么疯!

卫听雨喘不上气,痛苦地蜷起腰身。

绿纹一寸不放地遍布身上,卡在脖间,好似行为艺术家朝身体画满了枝叶。

“……我们的父啊,您以仁慈与宽容为舟,载渡身挂重枷的我们,直至永恒不灭的信仰与希望的彼岸。”

“……”

楚越之瞬间注意到卫听雨的失态,下意识按住他的脊背,试图传输灵气,却直觉地停住了。

他不知所措地轻拍了拍,问道:“怎么了?”

感受到楚越之的触碰,卫听雨蓦地紧紧抓住他,手指发颤着用力,脸色煞白,咽喉里的呻/吟断断续续:

“划、划破我的、喉咙。”

楚越之放开了自动灵气防御,好让他抓得轻松些,闻言一愣:“什么?”

“……快。”

楚越之迟疑片刻,慢慢将手指按住他绿纹横生的颈侧,灵气作冰刃,轻轻划了一道。

血滴隔着灵气,烫得他的指尖烧了一下。

他顿了一顿,收回手,只见那深得发黑的血液,一股脑涌了出来,由傀儡丝牵引着,覆盖上那人白得像纸的皮肤。

像是被大火一撩,浑身的绿纹颤动起来,窸窸窣窣地败退,丢盔弃甲逃回腕骨上,缩回细小的一道。

那血却还包裹着那人,灼得皮肤发红,直直地钻了进去。

卫听雨开始剧烈地咳嗽,眼圈呛得通红,好像要哭了一样。

楚越之深深蹙起眉,轻轻拍着他,帮他顺气,柔声道:“你怎么了?”

对方似乎还沉浸在险些窒息的阴影里,呼吸声又重又乱,眼神涣散。

他摸着脖子,勉力摇了摇头。

楚越之唇角抿直,心脏没来由地有些酸痛,像被针扎似的,细细密密,仿佛疼痛的是他一样。

他寒着脸,轻柔地安抚着对方,忽然朝下一看。

金像无视了下方俯首帖耳的人们,直直看了过来,一如既往的悲天悯人。

就连神父也半抬起头,面色平静,凝视着他们。

——不是他们。是卫听雨。

楚越之条件反射往前一步,挡住他们的目光。

正在此时,卫听雨缓过气,咳了几声,虚弱道:

“……安平她们,在那圣女的壳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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