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力说完那一句话后,卫听雨又陷入了没完没了的咳嗽与喘/息,额上溢满了冷汗。
“你不是说他们无法看到并触碰我们吗?”楚越之问道,手按在剑上,看向前方,蓄势待发。
卫听雨扯着他,借力直起身,眼神慢慢聚焦,对上神像与神父的目光。
他的手指带动整条手臂都在颤抖,虚虚地抓住楚越之按剑的手。
刚刚那句话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力气,卫听雨只是动一下,顿一下,慢慢摇着头。
楚越之让他束缚着,不忍挣开他,动弹不得,忽然想念起那条原为御兽索的一线牵:
起码,他能自由地和对方交流,并迅速按他的指令行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站着干瞪眼。
——他为什么要想那条羞辱人的绳子?为什么一定要听那个鬼主意忒多的邪修的话?
楚越之唇角一抽,下意识回头看他。
那人杂乱地喘着气,碎发沾了冷汗,粘在脸颊上。
那股揪心的感觉又来了,力道慢慢变大,绞着心脏。
楚越之感觉自己的呼吸也滞涩起来,心跳像是裹在酸水里,艰涩地跳。
……常温环境,健康成年人最多四到六分钟,就会窒息而死。
他离彻底失去这个人,只有不到数分钟。
楚越之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从来没有想到,那样一个常常疯狂作死却又聪明地死里逃生的人,原来是可能会死的啊。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总是以为,哪怕变数再多,这人也是永远活蹦乱跳,说很难听的话,做很过分的事。
再作死,再活着,循环往复,直到自己耐心地等他报完血仇,再慢慢决定要不要除了他——那个日子还很远,或许是永远。
即使他曾数次脱口而出预言他的死亡,即使他曾亲自把剑抵在那人的喉咙,也从来没有想过,那疯子死去后,是怎么样的。
……是依旧那样疯癫张狂反复无常,还是,和所有他杀死的邪修一样,那样的冰冷沉默、毫无生机?
酸水泛上喉咙,楚越之想要开口问他,问他还好不好,喉结上下一动。
话语却在舌尖转过一圈,随着骤停的呼吸,一起沉寂。
心脏持续地绞痛,就好像,那人抓住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他的心脏。
为什么明明险些死掉的是一个作恶多端死有余辜的邪修,他却……这么难过呢?
他转过头,咬牙盯着那神像,眼睛酸涩得要流出泪来。假如那疯子真就这么死了,他一定……
一定……
……
像是过了数个世纪那么久,血液回流上脸蛋,唇色却依旧苍白。卫听雨脱力地往前靠住楚越之,稍稍缓过气来,却第一时间按稳他的剑柄,气声道:
“……别动。”
楚越之不高兴地皱起眉:“为什么?”
“秘境会塌。”
“那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卫听雨摇摇头,急促地呼吸着,肺部装满玻璃渣似的。
他不再说话,勉强抬起手,指尖发颤地指了指那两具冰棺。
楚越之不明白他的意思,又急又恨,恼自己不理解他:“你不是不让我动手吗?”
卫听雨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把一线牵拿出来吧。”楚越之一口气道,语速前所未有的快。
卫听雨一顿,拼尽全力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现在用不了储物戒指,眼神骂得很脏。
楚越之:“……”
不管怎么说,看他这样,居然放心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仿佛过了上百年,对面竟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卫听雨眼神示意楚越之拿点水过来。这回,这个蠢狗终于看懂了。
他手抖着拿起瓷碗,喝口水,歇一歇再喝一口,慢慢解释道:
“我说过了,我们处于交汇点,一般情况下,秘境里的一切事物都无法影响我们,现在也是——但是在时空回溯的过程中,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养的那个纹路,受到了这破神的影响。它本就有着影响时空的能力,在冲出来的时候,一不留神被下面那两东西意识到了。”
“不过,我及时把它压了回去。但是时空回溯到底受到了冲击,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复原;因此,这片时空始终卡在了发现我的那一刻。”
“你个蠢货,你那化神的听力无情道的警觉性全喂狗去了?就算没看出来那破神像卡壳了,没听到底下凡人的呼吸消失了吗?还想拔剑,我死得太痛快了你看着心痒急着要给我陪葬啊?”
楚越之:“。”
……算了,会说话,挺好的。
还没等他进一步发问,卫听雨一下说太多话,顿了一顿,继续道:“我本来想叫你早些过去把安平她们弄出来,再等等恐怕真给放血放死了。不过现在一齐停住了,也算好事。”
楚越之一默,幽幽道:“那你现在总可以把一线牵拿出来了吧?”
“没见过有人上赶着被当狗栓起来的。”卫听雨扶着他,慢慢站起来,“没必要,距离又不远——我不可能让你溜着的。”
楚越之抿一抿唇,执着道:“那我来。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卫听雨奇怪地看他一眼,像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有病的人。
但看他坚持,便摸上黑戒找了一下,掏出来扔给他,照旧让他来系。
“那你快点。我估计是不会这么无止境地卡下去的,迟早得恢复。”
楚越之嗯了一声,心情松快了些,先替他系着花结,问道:“你身上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反噬你?”
“谁知道,也许只是意外吧。”卫听雨胡言乱语道,连个像样点的理由都懒得找。
“……”
楚越之心情一秒变差,沉默着迅速系稳一线牵。
卫听雨垂下眼,尝试着动了动右手,五指打开又一根根合上,重复三次,眼里情绪不明。
楚越之持续观察着他,只见他沉思片刻,很快重新握上骨伞。一如之前,绿纹乖顺地爬至伞面,绽开一幅水墨。
空气流动起来,燥热的风微弱地吹过。
底下齐齐跪伏的信徒贴着地面,呼吸粗重,白润的躯体因久跪而体力透支,颤动不已。
神父直跪在祭坛前,慢慢起身,转头注视着他们,一手搭在厚厚的黑皮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