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将某人护在身后,看着金像站在两具冰棺之间,目光静而幽长,像是直直穿过了他们,落到了一片虚空里。
“他们看不到我们,只是对刚刚的波动有所察觉。”那人在他背后探出脑袋,按住他的肩膀,“这里仍旧是过去时空,已经是定局了。不要激动。”
“那你为什么说安平她们在那里面?”
卫听雨拽着他,悠悠落到神像下方。
那金像垂着眉目,不知是在看他们,还是在俯视众生。
神父翻过一页书,手掌平放,仍在念诵着祷词。
符文再度流出,在他们头顶盘旋,绕到神像身上,宛若投身光明的无数飞蛾。
“虽然说是过去的事,但这未必是第一次启动。”
卫听雨低头打量着冰棺上的符文,说道。
棺材内,少女的发丝不知何时披散成瀑。
殷红的血液漫过浅草,细长的绿蛇缠绕,尖三角蛇头咬着尖尾巴,映在烂漫洁白的花间,一动未动。
楚越之随着他的视线打量一圈,站在他背后,不动声色遮住金像若有若无的凝视:“什么意思?”
卫听雨握着伞,掌心朝上一托,正要旋起来,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看他一眼。
“准备好了吗?”
距离太近了,楚越之朝后仰一下头,慢半拍道:“……什么?”
像是转陀螺似的,卫听雨手腕一动,让骨伞悬空着,高速转动起来。
绿意像泼洒出的雨点,肆意却又克制地,尽数落在了两具冰棺上。
它们照旧穿过一切障碍,透过赤金密麻的符文,径直点进了少女的眉心。
骨伞越旋越快,纹路噼噼啪啪落下去,像是倒出了一片海洋。
浓浓的青色流光,从两具棺材里浮出来,浸透了两位少女,好似加了厚厚的滤镜。
她们的神态依旧安详神圣,捧着白花,唇角带着满足的浅笑,仿佛对一切毫无察觉。
当青色淹没符文的时候,楚越之忽然感到,有一束目光,重重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蓦地对上神像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笑容。
神父又翻过一页书,沙的一响。
黄沙骤起。
空间闪屏起来,破败与繁荣交叠,毁灭的轰响与宁和的颂歌交错,一齐盖了下来。
卫听雨一手飞速地转着伞,一手拨开四处乱飞的碎发,长辫被风打得猎猎作响,眯起眼喊了声:
“——楚越之!”
他的声音被吹得支离破碎,几乎淹没在盛大的风沙与诵经里。
但楚越之时刻注意着某人,迅速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
他双手放于胸前,做了个手诀,冰蓝色的灵气一分为二,轻柔地托起两位少女,躯体留在冰棺里,护送出染为深绿的灵魂。
身后忽的巨响。
金像抬起一条腿,底座裂开一条条深痕,一寸一寸,踩到了实地上。
巨大的阴影投到他们身上。
……过去改变了?
刚冒出这个想法,楚越之看见他们前方的神父,冷淡地抬起眼,掌心长满赤红的符文,慢慢放在了书页上。
人群齐刷刷地抬头,直勾勾看着他们——看着卫听雨。
……现在挡到那人身前,已经来不及了。
神父将另一只手按于胸前,轻轻一划,嘴唇一开一合,淡声道:“——官都人士,卫仁。”
“仁慈的父啊,请洗净他锈蚀的魂灵,赦免他迷途的背离,赐予他,已至彼岸的安宁与荣光。”
神像站到他们身后,悲悯的目光透过他,落到那人身上。
那疯子几乎要被风吹得折了。
单薄的黑衣拉扯着身子,勾出他过瘦的腰线和长腿,在这沉重的视线里,像是被钉住一般僵硬无力。
那人脸色苍白,艰难地握紧骨伞,通过一线牵,重复地喊他:
“——楚越之!”
……为什么又是针对他的呢?
楚越之瞬间作答,在符文夹着黄沙覆盖卷来前,躬身揽住那人的腰。
他挥出一道灵意,挡住金像的注视,晶莹透彻的灵气如海一般,浇灌到绿伞上。
转瞬之间,楚越之用灵气护好两个女孩,轻松把某人搂进怀里,轻声道:“可以了。”
伞上长出一棵神像般高的树。
扎稳在黄风和乐声里,枝繁叶茂,扑通一声,落下一颗果。
它撑开了空间。
卫听雨用傀儡丝挑起那颗果。细线如刀,割开两半,放入两具冰棺里,正正好在白花之中。
蛇头松开自己的尾巴,吐着信子,咬上那果实。
所有的血液瞬间被果实吸得干干净净,内里的种子蹦出来,自主地扎了根。
金像忽的一僵,重而沉的脚步停止半空。
卫听雨喘口气,身体一僵,任由楚越之揽着,收回傀儡丝,双手按上伞柄。
他对着神父的目光,扬唇一笑:“再见啦,困在你的永恒里的可怜虫。”
神父静静看着他,波澜不惊,手心虚虚放在书页上。
卫听雨朝下一拉骨伞。
撕拉一声,天穹破开一半,落下虚无的光。像一张被撕开的纸,朝着两侧倾塌。
而他们无视大地,无视宏大的歌颂和长风,朝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