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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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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父持书的手,千万年来第一次一抖,很快控制下来,轻柔地抚摸着书脊,像是在抚摸着文明的脊梁。

他背脊笔直,答道:“不必。”

已决之事,过多推衍,徒扰心神,别无益处。

“你索要了足够多的时间。”

神父容貌正值青茂,双目却盛满了沧桑,对上外来人的黑亮双眼。

……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一时哑言,沉默不语。

不知是要说的太多太多,不知从何说起从何结局;还是一如近乡情怯的旅人,因过于期盼而忐忑迟疑,害怕一触碰,就恍然发觉这不过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又或者,是他潜意识里始终觉得,这等待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空。就好像,纵使见过再多循环再多,他也无法相信,他的家乡与历史,已然走到了尽头。

现在,他终于要直面这失落的一切。

他须得将这盛满灰烬的盒子,亲手交付给一个彻头彻尾的外邦人,讲述所有的辉煌与失误。最后,盖棺定论——

他们的火种早已漫灭。

但时间容不得他整理。

卫听雨难得做人地命序号壹收完了所有的资料,做了个请的手势,人五人六道:“洗耳恭听。”

“……很久之前,这片大空间,也就是你所说的秘境,它是一整片完整的世界,有山有水,无所不包。”

神父翻过书页,所有的腹稿一齐揉碎丢弃,说了个没头没尾的开头:“政权并不统一,小国林立,纷争不断,有时是为不一的信仰,有时是为利益的掠夺。”

“我所生长的国家,一如传统,由神主权。它曾式微得近乎毁灭,但是在新教推行开后,它于数百伊尔内繁荣壮大,及至我出生的年代,已经吞并不少国家,除了少数边缘地区,基本一统信仰。”

“……抱歉,伊尔是我们的时间单位,你大概不知。”

卫听雨难掩愉悦地持续抚摸着那张羊皮纸,撑着骨伞,注入更多的灵力支撑空间:“无妨。”

神父一顿,死后第一次觉得有些口渴,但是很快接着道:“我们国家作为神权国家,教皇处于最高地位,但不会事事躬亲。共有三大政治机构,分权而治,全由神职人员担任,而教会直接掌管国民教育。这里书中多有描写,我便不再赘述。”

“是以,信仰流淌在我们每个人的血液里。原先,其余国家的管理大同小异,但在那最繁荣的年代,国家集权强大,信仰趋于一致——因为神迹频现。祂带领我们走向团结,称其无所不在无处不至,其余信徒本身亦是祂的信徒,自名万生。”

“当然,一切由教皇遵其旨意,代为传达。我们的教义是——来于万民,赐于万民。”

神父微不可觉地笑了一笑,却是垂下眉眼,继续道:“此前的事,书中已有记载,便不在此浪费时间了。总之,数百伊尔的鼎盛时期里,涌现了大量诗篇颂歌赞舞,你此前提及的乐声,至今仍存于此书中。我给你的图尔,即那些收录工具,也有不少代表著作。若是有兴致,希望你能看一下,只是不知是否合乎外邦的审美。”

卫听雨眼珠一动,满口答应:“一定。不过我更想用你那本书来观摩欣赏,我想那样更有韵味。先前匆匆一闻,余音不绝于我心,使我想要将其广为传播,发扬光大。”

“……不能再给你了,祂会发觉的。”

神父眉头一跳,看着对方大失所望的神色,抚了抚额头,强行扯回话题:“在此之前,我们医疗水平很差,国民平均寿命很短,仅约三四十伊尔。”

“但在神福恩赐后,每次年祭圣仪、祈福安康之时,总会出现神迹,一概治愈不同症状不同轻重的疾病,乃至于普通的饥饿口渴,亦可。并且,信徒寿命,较之以前,已延长至六七十伊尔。”

那贪心不足的外邦人插嘴道:“你们的年祭上,也要献祭真人么?”

“不。若真是如此,国民已然逐步开化,不会形成全民信仰。”

神父对这个“开化”停顿片刻,淡淡道:“正是因为不需代价,又有实际好处,才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无需过多推行,人人信仰至死——我亦如是。”

“不过,很久之后,我们才明白,这个‘来于万民’的真正含义。”

“起先,世上自然灾害频发,地震干旱洪水林火等经年不绝,蔓延整片空间。教皇按例派人赈灾,并多次举行大型祈福仪式,但是只是一时止渴,世界日益虚弱,气息奄奄。”

“许多流民失了家园,涌入中心地区。因此,神都集聚了更多民众,他们无食无衣,更为真心地祈求圣仪,祈求赐福。年祭渐渐由一年一次,一月一次,变为一周一次。”

“圣仪原定一年一度,非是因为需择良辰吉日,而是初代教皇恐过多举行,轻易得到太多恩惠,有伤民众自力更生的意愿。”

“于是,他擅自更改圣书,曰必于第一场春雨泽被大地之时,父神于此地福赐人间。不过,那代教皇莫名早亡,本已葬在了圣地,但人们发现自己受到欺骗,不惜抗命,挖其坟址,如今已然寻不到尸骸。”

卫听雨没忍住笑了:“那位教皇早逝的原因,你也猜到了吧?”

神父没有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发现这外邦人真能一边把玩那张纸一边仔细听,倒是安心不少,接着道:

“我们的神都,原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因是万生神的第一次显灵地,故为国家圣地。之后,在父神的恩露下,此地降水日益丰沛,地水充足,长出了连绵的绿地。”

“但在民众的过度涌入后,树林草地被肆意踏毁,水源受到污染,又源于频繁举行的祭祀,没有人觉得有必要费尽力气纺织、耕种、畜牧、从商……”

卫听雨再次打岔道:“为什么不节制人口?你们不是专制神权吗?”

神父眼皮一抬,加重重复道:“来于万民,赐于万民。”

“哎呦,我以为喊喊口号呢。”

“神迹既真,纵是虚言,亦必成真。”神父摇摇头,枯瘦的手指拂过书脊,慢声道。

卫听雨好奇道:“那你们的教会都管了些什么东西?仅仅是教育和主持仪式吗?”

“凡是机构,内部多有派系。教会内,一者为保守派,认为不应过度依赖仪式,依赖神力;一者是虔信派,认为父神不会放弃我们,将前者打为不信任父神的异教。”

神父再度摸了摸书脊,慢慢道:“民众会更支持哪派,不言而喻。”

“那你呢?你是哪派的?”

神父淡淡看着这个再度明知故问的外邦人:“我是虔信派的首领。”

卫听雨笑了声,一手持续给伞注入灵力,一手掰扯着那张怎么也不变形的纸。

他空出手来,打了个请继续的手势,随后继续把玩羊皮纸。

“过了十数伊尔后,国土已减近半。正当我们商议是否要寻找新的方式,带领人们重新开荒扩土,依靠自己活下去的时候,还未解决没完没了的争吵和反对,我们忽然发现空间破了洞,裂缝在不停扩大。”

“空间崩裂带来的不仅仅是灾厄——裂缝更深处爬出不可名状之物,吞食我族同胞。”

神父轻点一页书。

一张书页忽的自立起来,铮的一声,铁片一般立直。

蓦地,有一只魔物投于空中。

它浑身纯白,部分近乎无色,不规则地扭曲着,骨刺从皮肉里凸起。

这东西没有头颅,仿佛某个稍大的臂膀似的凸起,便是它的脑袋。那个“头”上,镶了两颗水晶似的眼珠,没有眼皮眼睫与其余器官。

它的目光涣散,注视着目标时,却笑了一下。

随后,底下的肥肉蠕动个巨大的弧度,骨刺变换,眨眼间便吸附到人的皮肤上,像是一张保鲜膜,包裹住整个躯体。

啵的一声。

人皮便被它囫囵往外撕开,套到自己身上,从外而内,给自己换了一副血肉,却不会利落地吞食掉灵魂。

在此过程中,灵魂清醒的痛苦,会丰满灵魂的口感。意识会被留到最后一刻,看着那东西戴上自己的面皮。

除了一双碎琉璃似的眼珠。

——这是当年比武论道时,横行屠杀弟子的魔物。

那东西扑面而来,凌厉的风混在水声中,只剩阵阵呜咽。

卫听雨下意识眯了眯眼,脚下纹丝不动。

楚越之却是本能地迈前一步,却被卫听雨牢牢抓住了握剑的手。

但那蠢狗还是挡在他面前,眼见那邪物直直扑来,穿过他俩,如烟般消散在风里。

那边的小朋友却是应激地一水站直了,紧紧绷着身体,戒备地看向神父。

“你吓到小孩和狗了。”

卫听雨随意地转过头,按住楚越之,不咸不淡道:“这东西我见过,原来是你们的原生物吗?”

楚越之不满地回头看他,一脸好心当驴肝肺。

卫听雨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趁着距离近,在他耳边低声道:“乖,在后面站好,好吗?”

由于这一举动,后面的小朋友,又在津津乐道些不痛不痒的愚蠢猜测。

但是很奏效。那傻子一僵,默默后退半步,却执着地牵起他另一只手,输送灵气。

还挺贴心,他确实快没灵力了。

卫听雨就势带着楚越之的手,黑戒一点,收起了羊皮纸,主动扣起十指。

另一只手则再度握紧骨伞,骨节攥得泛白。

伞面的花纹一刻不停地变,撑出的涟漪愈来愈多,雨点一般,下起空白的雨来。

没有多少时间了。

对上神父的视线,对方似乎不喜欢“原生物”这个称呼,难得皱起眉头,厌恶道:

“它们是别处来的。既然你见过,想必不用我多说它们的危害了,那些图尔里也存有很多真实影像记录。”

“我们和它们对抗了上百伊尔。但是只有神职人员才有资格使用神的力量,寿命亦因此比普通人延长两倍。”

“然而,神职人员的名额是神赐予的,我们无权决定,普通人又对它们毫无还手之力。况且,你应该知道,它们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它们蚕食记忆,虽披人皮,却渐生人心。”

“当它们混入人群,只有施过术式,看到它们那双眼睛,我们才能认出它们。因此,我们于群居地每周按时集体施法,派遣神护队定期外出清剿,并设立了哨卡,每个过路人都必须经受检查。我们自以为万无一失,就这么安居一隅,过了一百多伊尔……”

“直到某天,每周负责施行法术的新代教皇,于一次例行检查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神父顿了一顿,回想起那个画面,颇感恶心地在胸前画了个符文,大抵是净化的意思:

“我不确定是不是只有我看到了,或许只是上了年纪,一时眼花。便私下问了些心腹和学生,他们认为我太过劳累,需要好好休息,不妨告退静修——我活得太久了,他们需要我的位置。”

“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全都有着碎星光的眼睛。”

他似乎不想过多回忆这些事情,又似乎是时间紧迫起来,话语变得简略,书页哗啦啦翻个不停。

符文飘摇,在空白雨中支出一片小小地方。

“我发现得太晚太晚,几近一半的神职人员都已被替代。理所当然地,在他们的刻意包庇下,我猜想神都民众,不会剩下多少完完全全的人。”

“但他们依旧信神,学着我们的样子,甚至比我们更虔诚更狂热,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祭祀变成了一日一次,一日两次,三次……但他们仍不满足,开始从祭品上下功夫,用了人祭。”

“——灵验非常。”

“……”

神父垂下眼皮,不愿对此多言,将手放于翻动的书页上,手心里流出赤红符文,血液般淌个不停:

“大势已定。他们排斥异己,将我关了起来,我无力阻止这一切。自然,神都在他们的破坏下,重新扬起风沙。”

“等到我用尽方法逃出来时,已过了十伊尔。皇都的大小和全世界的人口,只剩下你看到的那些了。”

“……”

他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可知我是如何逃出来的?换而言之,你可知,祂要的究竟是什么?”

卫听雨挑起眉毛,即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灵魂啊——你能逃出来,当然是因为看守你的人都死光了。或者说,全世界的人和非人,都被吸干得差不多了。”

“你当真聪明,若当初我们能早些发觉,也不必落到如此结局。但数百伊尔的教化,我们的信仰刻骨入髓,剥离不得。”

神父叹了口气:“在我出来后,我意外地发现我曾如临大敌的碎星——这是它们的名字——竟残存不多。我清理了剩下的,再三再四巡查过,统一召集管理剩下的同胞。那时的神职人员也所剩不多,我资历最深,他们比绵羊还温顺,听从了我的话。”

“——只是,他们要求我启动仪式。”

“一百伊尔过去,在持续的战争中,神以外的历史早已被遗忘。没有人记得如何种植畜牧,自作衣食,甚至彻底遗忘这一生存途径。神就是他们生命。”

“我变成了一个迟到的保守派。原以为,民生如此凋敝,改革需要慢一些,一步步推行。但还没当我开始缩减仪式次数,我突然发现,人们被固定了,时空被独立出来,日日重复同一天。”

“他们每日重复一样的话语,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行迹,就连眼神也没有一丝改变。而除了我以外的神职人员,由于太过依赖神的力量,祂为了缩减用度,已经回收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主持仪式。”

“我这才惊觉,我之所以活了这么多年,不仅仅是幸运,那被关押的十伊尔,使我远离碎星的侵染与频繁仪式的吞食,救了我的性命;更多的是,我是最信任最忠诚,最不会叛教的人。祂用得顺手了。”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发现得这么晚吧。晚到,祂甚至不知道我完全倒戈向了保守派。”

说到最后,神父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很淡:“所幸,我不过一件器物。祂不关心我的意志,竟意外留予我一线赎罪的希望。”

“而今天,我也算了无遗憾了。”

他轻叹一声,蓦地落到了沉默里,河流在他脚下奔过,一去不回。

卫听雨耐心地让他消化了一会儿久违的情绪,举手提问:“等等,我有问题,祂和碎星是一伙的吗?还有,祂大胃口地吃了那么多灵魂,如今这三瓜两枣的,够祂用吗?”

神父像是从来没想过第一个问题,对父神可能会与食物为伴感到诧异,但并没有矢口否认,沉思片刻,道:

“抱歉,我无法回答。不过,祂时常沉寂,或许不常待在此处。但我只有在仪式启动期才能清醒,其他时候处于冻结状态,所知不多。”

终于讲述完后,神父松了口气,神色跟着活络了些,像是砸掉了心口郁积的巨石。

他难得放松地笑了笑,合上了书页。

他看到,那个外邦人的脸色已变得极其苍白,依赖着另一个的帮助,想来是有些透支了。

雨点打出的涟漪越来越大。

地下河声混了多重空间,一下断,一下震如雷鸣。

那星云流转般的水流,时而静,时而转,忽而又冲撞出巨大的漩涡。

……是时候结束了。

神父再度画个符文,略一躬身,笑容真情实意。

“孩子,再会。”

卫听雨一顿,握着伞,学他画符弯身,行了个礼,嘴上却道:“其实我还有问题。”

符文从闭合的书本里钻出,脚下的星阵慢慢黯淡,空中的银河朝后流动。

神父在原地站了一站,和蔼道:“请讲。”

“有些冒犯,但我想问。”

卫听雨转一转伞,绿纹满了伞面,飘出星来:“——文明与良知,你认为如何?”

楚越之忽的一愣,难得将视线从那人脸上移开,回头看了眼相互说话的两位少女。

如果,没有与她们经历一致的众多祭品,神父不会有今日。

……又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神父却宽容地笑笑,回答道:“依我之见,生存高于思想。”

他指的是自身文明,未指他人。

下一秒,他补充道:

“——然众生各有所答。因而,众生璀璨。”

卫听雨垂下眼,忽而又抬起,一双黑眸沉甸甸的,像盛满了夜。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却不带什么恶意,平平常常地问:

“……那么,假如我要去终结你这可笑的生存,你愿意吗?”

神父静静地看着他,不恼不怒,回道:

“万物有终,悉听尊便。”

“……谢谢。”卫听雨轻声道。

星河极速褪色,宛若雁过的痕、风过的声,虽然存在,眨眼便消散。

那不知活了多少伊尔的人,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和救赎。他投回他的父的怀抱,沉重没能将他压倒,他终于抵达了自己的拥抱。

或许万物如此,穷尽一生,只为拥抱自己。

卫听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放开骨伞。

绿纹瞬间爬回手背,伏在腕骨前,静待下一次生长。

卫听雨转过身,看着巴巴望了自己很久的楚越之,料想那蠢狗大概有一箩筐问题要问。

但此刻心情还算不错,他漫不经心地抱起胳膊,大度道:

“你要问什么?”

楚越之眨着眼看他,像是忍耐了很久,却再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直勾勾盯着他每一瞬表情。

在他不耐烦前,楚越之将声音压得极低,又带了些急不可耐,吞吞吐吐道:

“……你和药老,做过吗?”

卫听雨:“?”

“???”

“楚越之,你他妈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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