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听雨笑道：“不行哦。”
“凭什么？你和我师父做的协议，没有说可以限制我的自由。”
“我没限制啊，你自己出去呗。要不然你把那家伙叫回来，让他给你开个门也行。”
安平：“……”
“真想不明白你们出去做什么，外头又不是你家。”卫听雨将勾着的白线放下，挑起另一根，“现在外面乱得很呢，反正比赛已经要不算数了，你们运气好躲过一劫，就乖乖在这等着呗。”
姜行突然瞟了一眼萧笑遥：“敢问前辈，您认为此人，绝无问题吗？”
萧笑遥没想到他怀疑到自己身上，霎时想要喷回去，想到路氏兄弟，一脸憋屈地闭嘴了。
卫听雨莫名其妙道：“算命不是你们神棍的事么，问我做什么——再说了，就算有问题，你们那么多人还摁不住他一个？一群废物。”
姜行：“……”
萧笑遥：“……”
身后的楚越之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问道：“路氏兄弟那事，是邪物做的吗？”
“不好说。我在查。”
“今年它们出现了？”
卫听雨嗯了一声，继续摆弄着线盘。
天机阁一个师弟和姜行对过眼神后，怯怯问道：“什么邪物？是八十年前那届里出现过的吗？”
“你们还知道这事呢。”
萧笑遥默默道：“我也知道。”
“不要低估自己，你不知道才不正常。”
萧笑遥：“……”
他噎了一下，回头看着乐半夏二人，惴惴不安道：“听说那种邪物会披着人皮装人，由于只在之前的秘境中出现过一次，至今还没机会研究它们，甚至也没取名字。说不定是它们袭击了你们……总之，我很抱歉。”
安平一愣，正要说“关你什么事”，乐半夏及时打住她的话茬，安慰萧笑遥几句。
“它们叫做碎星。”卫听雨顺口解释道，拿起骨伞检查了一下此处空间，“待会儿我会让那几个手下过来看着你，再加固一下这片空间，不会让它们溜进来的。”
显然，这话是对安平说的。
后者皱起眉，很不情愿，姜行却抢先一步道：“前辈，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卫听雨扬起眉：“怎么？你师父交代你的事，你还没做完？”
萧笑遥弱弱插嘴道：“我也想出去。要是如您所说，外面真有邪物，肯定会有很多人遇到危险。反正我留在这儿，对他们来说也是个隐患，您就带我出去吧。”
乐半夏迟疑一下，很快附和道：“您的目的只是保护安平，她的伤势已经渐渐稳定，我留在这里，用处不大。萧笑遥不会行医，救了人也不会治疗，不如让我和他一同出去帮忙。”
卫听雨一顿，转头对楚越之道：“原来你们华穹宗也有这么多老好人，准备什么时候建个佛寺高庙啊？”
楚越之：“……”
萧乐二人：“……”
“你呢？你又是什么理由？”卫听雨看向姜行。
姜行：“和他们一样。”
卫听雨嗤笑一声：“少装。”
“……”
“要我提醒你一下吗？天算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姜行迟疑地看了一眼其余人，正要开口，卫听雨却直接打断他：“就在这里说。说得好听的话，说不定可以考虑一下。”
姜行捏了捏手，心想：
——师父说，到了山洞之后，他会遇到一个见过的人。如果那人问起，可以告诉他。
于是不再犹疑，姜行道：“他说，此次的秘境恐怕有变，要我去那山洞里寻您，请求您的帮助。”
“噢？他贵为天算，怎么不自己来给我施压，反而找你来跑腿？”
“他觉得您或许需要找到那间石室，让我为您带路。此外，还有些地方，他也希望我能有幸带您走上一趟。”
对面的卫听雨做惯了上位者，不表亲近的时候，即使声音散漫，仍有凌人的威压。
这种感觉和自家师父的威严并不一样，姜行不大敢抬头看他，吞了吞口水，才强作镇定道：
“师父说，请您对其余弟子施以援手，日后这对您有很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
姜行一咬牙关，狠心道：“——减刑。”
卫听雨一愣，大笑起来。
“这是威胁我么？”
他虽没施加什么灵压，甚至在笑，话里那凉飕飕的劲却钻进姜行的骨缝里，骇得他浑身颤抖起来。
萧笑遥和乐半夏本能地后退一步，就连安平也垂下眼皮，凝神听着。
“……小辈无意冒犯您。”姜行低下头，十指紧紧捏着算盘，双肩抖个不停，“师父他，也绝不是这个意思。”
卫听雨握上伞，绿纹爬至伞面，歪一歪头：“是么，那你来解释解释他的意思？”
那人的身体似乎实质化了一些，淡淡地用纯粹的木灵气托住自己。
姜行知道，他要是回答不好，激怒对方，恐怕下一秒，元婴修士的攻击就会落到他身上。
即使看在师父的面上不会杀他，那人也可以……
姜行瞳孔一缩，舔了舔嘴唇，浑身的警觉系统都在叫嚣，喉咙发紧：“那些人手中，掌握着元心，若是将您改动它的记忆的事……师父是说，他也不愿意声张这些……”
他虽说得磕磕巴巴，顾及其余人而有所隐瞒，卫听雨却一瞬明白他的意思，眉毛一扬，淡声道：
“你知道元心是什么？”
细白的傀儡丝，趁所有人低头的时候，堂而皇之地钻进姜行的脑袋。
楚越之眉头一皱，一言不发。
“小辈不知。只是，只是复述。”
……真话。
卫听雨手指一勾，没伤他，却也没退出丝线，居高临下道：“还有呢？”
“师父希望秘境结束后，能和您见一面……除此之外，我只知道应去的地点。”
姜行怕他不相信，忐忑地补充道：“就连，您所说的邪物一事，我也不清楚。我发誓。”
“这倒不必了。”
确认他说的是真话后，卫听雨抬抬手，收回傀儡丝。
他自顾自地拨弄了一下线盘，似乎在忙。
姜行见他不回答，不敢打扰他，沉寂好一会儿。
他虽然相信师父的推算，心下仍跳个不停，七上八下道：“……您认为呢？”
卫听雨抬起眼，眼珠很黑很沉，看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等下。”
……这是同意了？
姜行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手心的冷汗已浸到算盘上了。
他手抖着，小心翼翼拿出手帕擦拭，生怕引起某人的注意，心说：
……师父这所谓的历练，可真够要命的。
察觉到气氛暂缓，乐半夏和萧笑遥互相看看，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卫听雨却翻手收起了线盘，命令道：
“排好队，一个个过来。”
……是要带他们出去？
二人正想上前，安平却忽然出声道：“你想洗了我们的记忆？”
乐半夏和萧笑遥脚步一僵，面面相觑。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你们应该在金丹秘境里看到我吗？这不太合适吧。”卫听雨理所当然，旋即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不要抵抗，否则我可不保证我下手的轻重。”
萧笑遥本能地看了看楚越之，对方垂着眼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
一时间，竟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前。
“还是说，比起小命，你们更喜欢这些没用的记忆？”卫听雨凉凉道。
……这些人多有身份，杀了麻烦忒多，否则他才懒得在这里浪费时间。
楚越之抿抿唇，仿佛听到他的心意，这才开口道：“不要杀。”
“我也不想啊，但他们似乎对我的手艺不太放心。要不你劝劝他们？”
卫听雨顺着台阶下，抱着胳膊懒散道：“还是等我做一副药把他们药过去再动手？唔，有些浪费时间，不太想做呢。”
众人：“……”
楚越之顿了一顿，勉强劝道：“……他可以的。”
“……”
众人险些不知道他在指什么，神色复杂，纷纷沉默。
卫听雨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单个笑涡露了出来，深深地挂在唇边，竟很愉快：“那好吧，真没办法，看在我的乖狗狗的份上，我保证只删了关于我的部分哦。”
楚越之：“。”
他耳尖一红，拉了拉那人的衣袖，羞怒道：“不要这么喊我。”
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他……
那坏蛋不知怎么意会到他的意思的，尾音上勾，漫不经心地逗他：“放心啦，会洗掉的。以后私下喊，行不行啊乖狗狗？”
楚越之：“……”
众人：“……”
……恶俗啊，这种时候就别秀了好吗？
这边楚越之引火烧身自顾不暇，萧笑遥摸着额头，腹诽一句，料想应该是说服不了卫听雨带自己出去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见其他人都不敢动，又怕真将这邪修逼急，于是萧笑遥决定信任自己的恋爱脑前辈，带头朝前一步。
姜行突然出声道：“师父嘱咐过，若是要去，人数顶好成双。”
卫听雨脑筋一转，不知想了些什么，莫名对走至他身前的萧笑遥道：“对了，我之前恰好听到你说，你和天机阁的一个弟子交换了记忆，他呢？”
萧笑遥一愣：“不知道，他一句话没和我说就跑了，可能是顾及到我是华穹宗的吧。”
说着，他的声音低下来，很不高兴。却听对方追问道：“往哪跑了？你为什么要来那个山洞？”
“就往林子另一个方向啊，也许是想回去找姜行他们，但方向感不太好，跑反了吧。”
萧笑遥挠挠头：“至于我嘛，我们逍遥剑法讲究一个从心，我直觉这山洞里有些机遇，就过来了，没想到……”
……是这种机遇。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识相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卫听雨看向姜行，对方立即道：“不可能。我们天机阁钻研阵法，最注重方位，不可能会有路痴。”
萧笑遥嘟囔道：“那我可不知道了。反正不是我干的，前辈您大可以看看我的记忆。”
……这心大的家伙竟这么接受良好，甚至还想让自己给他证明清白。
卫听雨怪异地看他一眼，摆摆手道：“行了，双数是吧，那就你和姜行，跟我走一趟。其他人依次上来——安平，你第一个。”
安平不情不愿，却被乐半夏硬拖了过来。
后者不死心道：“您就带我出去吧，我一个人……”
“不行。看在杜若的面上，你给我老实呆着。”
乐半夏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能帮的我会帮，用不着你们这些小屁孩瞎添乱。”卫听雨一掀眼皮，一想到她会多想就犯恶心，直白道，“——勉强信天算一次。”
“……好。”
乐半夏低低道。
在等待过程中，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他的黑眸，忐忑不安：“——当初南岸那解药，其实是你做的，对吗？”
卫听雨耸耸肩，没回答，将傀儡丝从安平脑子里收回来。
“现在已经完全解决流行病了，效果很好……谢谢你。”乐半夏嗫嚅道。
卫听雨冷淡道：“到你了。过来。”
“……”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兜头罩住了她。
但这股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
卫听雨说一不二，效率极高地全部清洗一遍，又将那几个看管安平的手下拨了过来，稳定过空间。
便带着大眼瞪小眼的萧姜二人，以及一只跟在屁股后面的乖狗，一转骨伞，潇潇洒洒走了。
三色地下河流，淌了成千上万伊尔，依旧靓丽从容，响声阵阵。
沙粒时而落下，闪出萤光点点，在细微的光晕中，再走上成千上万伊尔。或者少些。
直到风沙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