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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当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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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的烧还没退。

也或许是他最近做的梦实在是太多了。

没有实感,哪里都没有。活着也像在梦里。

——除了那条打成死结的真相的绳索。

他一步踏出,金属嗡鸣骤然响起,那只八卦盘忽然腾空,爆出耀眼的金光。

金圣玉愕然抬头,却见那只碎星刹那褪去人皮,站成一团恶意的白,黄眼珠足有拳头大,对着卫仁有模有样地伸出了雾般的手。

卫仁漠然避开它,警告地以灵气作刃,割掉了那只手。随后,却踩入那片波纹荡漾的空间。

八卦盘尖啸一声,如剑一般飞过去——比它更快的是剑本身。

楚越之瞬间御剑飞来,一头扎进那片紊乱。

旋即,他流畅地操控妄言剑,提到手心,擦着那人的脖子,把人钉在空间屏障上。

空间飞快流转。

四周屏障宛若偶尔震颤的水面,一剑击上去,惊悚地颤抖开。

那只碎星“好奇地”站在他们身后,学着卫仁常用的动作,“脑袋”一斜,歪了歪头。

楚越之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问:“……你和它们,是一伙的?”

卫仁歪一歪头,颈侧划过剑锋,汩汩流下一行血。

他自顾自拿手沾了沾,苍白的指尖绽出一滴红,圆润润的,滑了下来。

他看得几乎要出神了,黑眸里映着血光,又沉又亮。

“——我在和你说话,卫仁。”

“……”

像是被这个名字唤醒似的,他终于抬起头,尾音利索,厌恶道:

“别叫我卫仁。”

楚越之攥紧剑柄,青筋暴起。

他想到这人方才侃侃而谈分辨邪物的方法;想到这人方才哄着他把脉开药;想到前段时间自己才疯了一样冲回去救回这人;想到前段时间这人才笑嘻嘻地给他剪发,少年心性地要去龙窟;甚至想到这人之前还毫无防备地埋在自己怀里哭,喊自己……

……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什么时候换了人的?

情人死去的那时,还是,在正殿里昏迷那时?

楚越之将剑拔出来,斜斜横着,抵住对方颈侧剧烈跳动的动脉。

身后的碎星探出头,仔细观察他们自相残杀。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谁?”

冰冷的剑刃贴近皮肤,那股纯粹的冰灵气,缕缕溢出,冻得卫仁浑身一个哆嗦,险些自己撞了上去。

楚越之及时往后收了一点,冷冷盯着他,执意等待回答。

卫仁这才回过神,眼神蓦地聚焦,不管不顾掏出和心玉,放回胸前,瞬间烫得他深吸一口气。

楚越之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动作,深深蹙眉:“和心玉?你也有?”

“楚越之?你在做什么?”卫仁眉毛一扬,很不爽这受制于人的姿势,克制住抬腿就踹的念头,“滚开。”

瞧到这熟悉的神色,楚越之狐疑地打量他好一阵,最终直觉战胜了本能,慢吞吞收回手:“你怎么证明你是本人?”

“我他妈还需要证明?脑子不要丢了喂狗。”

楚越之:“……”

能存活到现在的,多是各大宗门的精英子弟,平日最是文雅。即使是卫欣二人对骂,当时顾及楚越之在场,收敛了点没骂脏的。

楚越之生平第一次听到如此字正腔圆脱口而出的脏话,心下已经信了七七八八。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跟邪物走?”他不依不饶道。

卫仁挺腰站直,施过疗愈术,趁机摸了摸丝巾下的项链。

他听了一秒欣瑜不绝于耳的谩骂声,啧了一声,放下了手。

“想到一些不开心的事。”

“什么事?”

“家破人亡的事。”卫仁轻描淡写道,抬腿走向那只碎星。

楚越之一噎:“那你……刚刚,是看到什么了吗?”

“一家四口投了胎,幸福美满,在吃圣女果。”卫仁眼皮一抬,“问问问,问你妈问,现在满意了?”

“……”

卫仁抬起手,一片绿林蓦地拔地而起,挂着数不清的藤蔓。

树冠流淌成河,轻轻一绞,刹那绞杀了那只碎星。

——这是他第一次在楚越之面前动用领域。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死还不自己找好坟墓,净在这污染空气。要让陈甫泽见了,不得罚上十份检讨,还得是我心地善良,当场杀了。”

楚越之:“……”

眼见这祖宗心情差得要命,他不敢吭声。

只见对方将其挫骨扬灰,插兜转身,对着他道:“我说,一位千里追杀我,另一位,有何贵干?”

楚越之一怔,后方却莫名飞出一个八卦盘,生怕挨骂似的,颤巍巍躲到他身侧,唯唯诺诺。

“劳驾,有没有停下这个破盒子的办法?”卫仁扫了一眼极速运动的空间碎片,伸手调整丝巾,很快皱眉松开,“没有的话,既然天算算准了让你跟来,拆了你,能有办法吧。”

八卦盘上的指针滴溜溜转起来,几乎要螺旋上天似的。

不知卫仁如何意会到它的意思,敷衍地点一点头:“那你忙吧。在直达邪物老巢前,要是没能弄烂这个破碎片,也只好委屈你,和我一起炸了。”

楚越之:“……?”

楚越之睁眼愣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困惑不解道:“你既知邪物不怀好意,为何……”

“应激。”

卫仁和蔼可亲地打断:“问完了吗?好奇宝宝当完了,要不要来和我研究一下,在哪里安装炸药,会死得比较痛快一点呢?”

“……”

#

其实他还是分不清。

有的时候,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踱步计算,忽然就疾速下行,掉到一片雪地里。姐姐大笑着趁机往他衣领里灌雪球,妈妈围着火炉喝花茶,看着他跑过来告状,揉一把他的头发。

转瞬就到货船回来的时候。哥哥帮忙提着大包小包下来,爸爸先去亲一下妈妈,再把他举起来飞一圈。

他总以为是那场大雪,是江边的风寒,害他烧了高烧。

有的时候躺在草地上,身下垫着素白的毯子,他勉力坐起身,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碎星所淹没。

有的时候还在那间墓室里,欣瑜觉得他快死了,拿走陈甫泽给他的黑戒和里面的所有东西。临走前,看他可怜,替他在胸口插了一刀。

有的时候在随便哪一个地方,一把雪白锃亮的剑飞过来,干脆利落割断了他的喉咙。他看到自己的脑袋掉下来,咕噜咕噜,滚到一个清冷俊逸的少年脚边。

但是竟还能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还在移动变化的碎片里。

楚越之那蠢货快死了也要打坐修炼,那边飞了个聒噪又没用的东西,欣瑜则精疲力竭地呆在空间夹缝里,只要不管,就会死。

他背对楚越之,取出和心玉看了一眼,上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白翳,再看不出青色。

又算了算炸弹的药量和摆放位置,拿出来安了一半,忽然脚下一空,睁开眼,就回到了竹正楼。

师父喝令他跪下,怒吼着问他他是谁,是岑亿还是卫仁,是邪物还是卫仁,是……邪修,还是卫仁。

——已经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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