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蓝玉阶,走入地宫。
不见天日的风阴冷,嗖嗖地一趟趟穿过身侧,跑到阶梯上,冲到殿堂。
七拐八弯之后,幽深的蓝光已经不见。
萧姜二人走在前方,打着灵灯,脚步声很轻地在空中一荡。
卫听雨照例飘在空中,神色恹恹,听着姜行哔哔啵啵的算盘声,更是心烦。
他其实是第一次清醒着逛地宫,却没多少兴奋,间歇拿出丝线盘挑一下,对周围景色漠不关心。
楚越之给他撑着骨伞,见他不高兴,默默跟着。
两侧墙壁由青灰色的巨型石垒砌成,上面布满了各式各样的浮雕和符文,半数已经模糊,某些有着攻击遗留下的深坑。
墓门前的石俑也多数毁坏,堆在一角,立着半截身体,注视他们。
地下陵墓很大,弯弯绕绕地到不了头。
他们路过了卫听雨昔日住过的那间墓室。
石门早已崩毁,地面上刻了些深深的剑痕,一路绵延到室内,在角落里骤然画了条刺目的横线。
楚越之下意识看向卫听雨。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这地方,朝里飘去,观察着陈旧的地铺和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空石棺,回头道:“我总觉得,有些事很不对劲。”
楚越之眨眨眼,等着他说话。
“第一,那时候为什么只有我昏迷了?”卫听雨直直地看着他,黑眸沉静,“第二,从地宫出来后,为什么它们只引诱了我?难道是笃定我必然会跟着它们走?为什么呢?”
楚越之一怔,摇了摇头。
“第三,你有事情瞒着我。”卫听雨轻声道,眼睫一垂,声调有些伤感,“连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啊?我……”楚越之睁了睁眼,手足无措道,“我瞒你什么了?”
卫听雨牵住他的手慢慢相扣,像是不敢看人似的,低低道:“你当初是怎么带我出来的?那么危险……还有我们在外逃亡那一次,我不小心睡过去了,醒来后你不肯告诉我,你是怎么摆脱它们的——你是不信任我么?”
“我……”
卫听雨垂着头松开手,哀伤道:“罢了,我知道的。”
“……”
楚越之愣愣地看着那人转身离去,那身影薄薄的一片,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跑。
他条件反射抓住对方的手腕,却被那瘦得突出的腕骨硌了一下,仿佛硌到心脏上似的,难受得紧。
他忽然有些委屈,闷闷道:“我没这么说。不要走。”
卫听雨半转过头,没挣开他,也没有走回来的意思:“那是为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了。”
楚越之紧张地握住他,发现他似乎疼得蹙起了眉,又像是做错事似的,连忙卸了力。
但还是紧紧抓着他,生怕对方像在官都时那样一走了之,重复道:“……我真不记得了。”
卫听雨深陷思绪,自语道:“……为什么?”
楚越之小心地看着他,见卫听雨久久没反应,以为他不相信,想想也觉得的确不太可信。
咬了咬唇,忽然,楚越之鬼使神差地抬手,用他的手指按着一线牵和跳动的颈动脉,低着声音,认真道:
“我说的是真的。相信我,好不好?”
卫听雨:“……?”
事情是不是变得有些奇怪?他只是套个话而已啊。
卫听雨狐疑地看他一眼,成功在他抬头前,换成一副真诚的模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发觉楚越之还是呆在原地,卫听雨思考数秒,顺势演了下去,亲昵地揉揉他的头发,安抚道:
“嗯,我相信你,我们走吧。”
由于不喜欢抬头看人,卫听雨习惯性飞高了些,伸出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
原先的手没有挣脱开,依旧轻柔地按在他的颈侧。眉眼下垂,有些居高临下却又温柔怜悯的意味。
楚越之唔了一声,乖乖地让他摸着,但依旧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按着他的手指,摩挲着一线牵。
卫听雨:“?”
这傻狗到底想干嘛?
他死活想不通,在这关头又多了件莫名其妙的事,险些恼火起来,此时却恰好听到一道开朗乐观的呼唤声。
“前辈你们在这里啊!怎么掉队了——呃,那个,你们,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卫听雨转过头,发现萧笑遥那傻小子惊恐地攀住姜行,顶着后者一脸无语的神色,忽略他们修为,低声却清晰无比地问道:“他们是不是偷偷亲嘴了啊?”
卫听雨:“……”
楚越之:“……”
卫听雨懒得解释这种不痛不痒的误解,甚至觉得有些好笑,那傻狗多次杀他未遂,现在脑里说不定还转着新的刺杀念头呢。
于是无所谓地回过头来,蓦然看到那家伙泛红的脸颊,刹那一挑眉毛,玩心大起。
卫听雨微微低头,改摸为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上移,用拇指抵住他的嘴唇,借位亲了一下。
楚越之:“?!”
萧笑遥:“……”
姜行:“……”
萧笑遥木着脸,好哥俩似的揽住姜行,仓皇逃走。
卫听雨还没来得及笑,人忽然被楚越之砸到墙上,穿了进去。
他闷哼一声,由着楚越之把自己拉出来按住,看着那满脸绯红胸腔起伏的狼狈样,举起双手以示投降,笑意很深。
他漫不经心道:“我错了,好不好?保证下次不会……”
话音未落,唇边的笑涡骤然被人恨恨揪起,疼得他笑容一僵。
卫听雨按住对方不知死活的手,咬牙切齿:“想打架?嗯?不就逗了你一下吗?”
他还没说完话,身体绷紧,勾住对方脖子拉近距离,就势屈膝,狠狠顶向腰腹。
楚越之早已习惯对他不设防,痛哼一声,条件反射扣住他的膝弯。
不料那邪修趁自己松手之时,一拉颈部的一线牵,腰部用力一带,把自己按在地上;
旋即,那混蛋弓起身,另一条腿再次顶了过来。
这下,楚越之对他再怎么好脾气,也有些恼火了,何况那家伙还一点都不占理。
于是单手箍住他的腰,把人拉进怀里圈住,防止他乱打人;又怕没收住力打疼了这个麻烦精,泄愤似的,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臀部。
啪。啪。
二人皆未反应过来,就已清脆响了两声。
卫听雨浑身一颤,趴在他的颈侧,笑道:“楚越之,你找死?”
楚越之被那神奇的触感惊得呆住,喉结一动,瞬间却被一线牵生拽得呛咳好几声。
卫听雨趁他松了力,一边勾着绳索偶尔放他呼吸,一边拳拳到肉地疯狂殴打。
楚越之喘不上气来,满面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还是惊的。
灵魂出窍一般,他自顾自回味着那感觉,心头烫得厉害,很想抓住身上这个冷冰冰的人给他降温。
但自己允许了那人把绳索系在脖间。
死穴被人拿捏住,他动弹不得,四肢张开地任人鱼肉,妄言剑就挂在腰侧。但他连用灵力御剑也不想,飘飘欲仙,手上残留着那团软腻的触感,心里一直转着一个想法:
怎么还会回弹的……
待到卫听雨终于停了手的时候,楚越之还有点恍惚,愣神地看着对方,不知所措。
卫听雨烦得紧,抬起腿,利利落落一个正踹,踹得他趔趄几步:“还走不走?”
“啊,嗯。”
见他这模样,卫听雨心头猛地一股无名火,刚刚气得狠了没来得及,现在立马补上,兜头盖脸给他骂了一顿。
楚越之:“……”
他的视线缓慢上移,定格在那两瓣晕上血色的刻薄薄唇,蓦然想起了自己一开始生气的原因。
……这般轻浮地逗弄他,这人还这样玩过多少人?
玩他也都算了,反正自己知道他,能忍受他。但是,再对上随便一个人,比如那个实力不怎样、性格不稳重的小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也都这样吗?
想惩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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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泄一顿后,卫听雨心情总算好了,哼着歌儿迈开腿,时不时飘过去摸摸浮雕,捅捅石俑。
楚越之独自生闷气,不给他打伞了。
骨伞便自动跟随主人,偶尔被主人轻飘飘一转,绿意爬上伞面。
见他生气,卫听雨更是高兴,连带着前面那个算着裂缝位置的小辈也看顺眼了。
萧姜二人发觉气氛紧张,一个忙得头也不抬,拨着算盘;一个眼观鼻鼻观口,自觉噤声。
甬道内的声音细微,水滴从石缝深处渗出,缓慢规律地下砸。
脚步和衣料摩擦,窸窸窣窣,轻得宛如虫蚁爬过。
偶有的话音从很远处传来,轻而模糊,像是穿行了数个世纪,才流入人的耳际。
线盘上的某根丝线忽然一跳,剧烈震颤。
卫听雨垂下眼,凝神去看另一边的景象,人忽然被楚越之拎起来,飘到邻近的石室内。
他不满地睁开眼,楚越之一抬眼皮,淡声道:“那边有人。”
萧笑遥在前方扒着石门,朝外探着头,闻言回头对他打了个手势,唇语道:
你们不方便露面,我们来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