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十步此前排查过此地,该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此处空间突然异变,错乱得竖起石棺,想来离当年那彻底的混乱,不远了。
更何况,碎星极有可能筑巢于此,搞不好来这里玩探险游戏的参赛子弟,已被侵染得七七八八。
身后的楚越之生怕自己摔死似的,紧紧搂住他。
卫听雨啧了一声,遂往里一靠,趁机吸灵力,继续观察胡十步一行的动向。
蠢货一愣,试探着将小臂绕过他的腹部,把他箍稳。
卫听雨意兴阑珊,瞟了眼这无休无止的坠落。
他们应是陷入了一个空间通道,终点大概通往碎星窝。
仅凭那两个小辈,会很狼狈,但他仍打算亲眼看过,验证猜测。
于是八风不动地倚靠着楚越之,慢条斯理,整理起头发。
那蠢狗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一场初雪,冷调清高,完美符合自己对他的刻板印象——话说,这香好像还是自己当初在乱流时送他的?一瓶能用这么久吗?
……其实,卫听雨很讨厌从后被人抱住的姿势。
那种无法自由脱离的失控感,总让他想起被扔进诅咒漩涡时,无力自控的走马灯。
况且,剑修身量比他要高,把他圈在怀里的时候,总有股说不上的侵略意味,让他感到很冒犯。
但又常常疑心是他多疑,对方要真想杀他,犯不着用这种手段。
不过,那正直死板的剑修,显然只是保护欲过剩。
从前年起,就常常护住他,也不看看他是谁。
一开始他还时刻戒备,次数多了,慢慢习惯了。
虽仍有点不适,但经过多次试探,他确认对方当真决定在秘境里乖乖听话,便索性任人搂着,省些力气。
坠落得久了,卫听雨甚至有些无聊,没骨头似的窝在楚越之怀里。
他浑身懒得不行,干脆扒开对方警惕按剑的手,把伞塞到对方手心。
听到蠢狗不满地哼了一声,卫听雨以为这个死心眼之前被打骂一顿,现在还在闹脾气。
于是摸了摸黑戒,随意取了晶石法器乃至没用完的香露等等,也不容人拒绝,径直按住楚越之的储物戒指,一股脑扔进去。
甚至大摇大摆开始视察,甚至嫌弃地啧了一声,施舍般问他:
“每看一次,都会被你穷得大开眼界——想要什么?”
楚越之:“……”
他没说话,看着搭住自己的那只手。
出神片刻,楚越之转过头,生硬道:“不需要。你拿回去。”
卫听雨岂会听他的话,自顾自翻看他的东西。
然而,此前早就骗来看过了,没什么新鲜的,便拿出他的留影石,好奇道:
“你这些石头都录得差不多了哎,什么时候用的啊,我之前看的时候,都没怎么用过——我看看。”
楚越之瞬间想起在官都那时鬼迷心窍偷偷录满的某人,浑身寒毛炸起,一把夺回石头扔进储物戒,对着这个毫无分寸枉顾隐私的坏蛋,提声道:
“不准看!”
卫听雨本来只是闲着无聊,见他这反应,刹那大起兴趣,伸手要拿。
但楚越之比他高不少,又蠢不拉几地直直举起手臂,卫听雨死活够不到。
他渐渐有些恼火,扯了扯一线牵,威胁道:“你别逼我跟你翻脸。”
楚越之闷了半肚子气,现在被他一激,冷若冰霜,一言不发。
用其他手段容易做得太过头,卫听雨试图转过身去,再揍这不听话的狗一顿,结果却被死死箍住腰,动弹不得。
……真是大意了。
怎么会轻信这狗东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忽然袭来。
他惊觉,原来这傻狗是个需要高度警戒的化神剑修。
霎时间,卫听雨忘了一开始的目的,探出傀儡丝,狠狠扎进楚越之的手臂,并用力拽动一线牵。
楚越之呛咳一声,手却一刻不松,蓦地捏紧他的腰侧,小幅度地上下重重摩挲。
卫听雨喘着气,被迫绷紧腰线,深恶痛绝这受控的姿势和这彻头彻尾的挑衅行为。
他不再小打小闹地和一个剑修玩格斗,丝线环着对方的经脉,恶意满满地巡视一圈,冷冷盘旋。
那蠢狗体内的正派功法天生排斥他,此时,却莫名为他收敛。
卫听雨没受到阻力,正习惯性地先观察后动手,意外发现那蠢狗身上布着未消的淤青。
他扯了扯唇角。
……跟谁装可怜呢?
但这蠢货突然不反抗了,欺负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没骨头的东西,又有些无趣。
卫听雨神色不耐,决定给狗最后一次机会,一根一根地掰开楚越之的手指。
对方很不情愿,缓慢松开。
卫听雨飘出来,握住伞,抬腿踹远了狗。
楚越之垂着眼趔趄几步,慢慢飞回,和他隔着几步远。
右手上上下下,最后攥紧剑旁的衣角,楚越之压抑着,忽而哑声道:
“……我要上品留影石。”
“……”
卫听雨冷笑一声,竟真扬一扬手,甩出一人高的石头山,兜头砸了过去。
楚越之默不作声,由着这喜怒无常的疯子出气,鬓角被砸得红了一块。
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慢慢收起留影石,按捺住下流可鄙的念头,缓缓别过眼。
萧笑遥早就注意到这二人骤然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道这俩怎么在这关头又又又闹矛盾。
他只好和摔得直翻白眼的姜行缩在一起,假装自己也摔得七荤八素。
直到萧笑遥远远瞄到脚底的一大片碎星浓雾,得救似的,拼命大叫:
“前辈,救命啊——!”
楚越之唰的转过头,下意识看向卫听雨,似乎想要做些什么,生生忍住了。
后者朝下扫了一眼,纡尊降贵道:“都过来。”
萧笑遥拽着意识恍惚的姜行靠近,谨慎地和二者保持一样的距离。
卫听雨转一转伞,敷衍道:“别看。”
眼前的景象,蓦然涌动,眼花缭乱地扎进眼里。
萧笑遥被灌得脑袋发疼,一边捂住姜行,一边合上双眼,视线的最后一秒却发现——
恋爱脑前辈用极其灼热的师父凝视师祖的眼神,从头到脚,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久久凝视着那坏东西。
#
骨伞飞速旋转过后,五彩斑斓的景色潮起潮退。
萧笑遥恍惚地睁开眼,发现他们回到了地宫内部。
这是一间完全正常的墓室,石棺紧闭,棺盖上雕着狰狞的守护兽。
中央悬挂的青铜灯盏暗沉,地面画着不知名的巨型符文,布满整间墓室。
离开碎星老巢,卫听雨就近找了处地方,把人放了下来。
没了碎星的影响,他们又不能接触实物了。他让骨伞飘在一边,盘腿浮坐在空中,回复起来。
楚越之迟疑片刻,站到他身后,隔了半步,输送灵力。
卫听雨眼皮一抬,没拒绝。
他稍稍缓过气,拿出一份地图,转笔思索,时不时画一下。
萧笑遥不敢打扰这二位难以言喻的祖宗,狠狠摇着姜行,指望着这难兄难弟早点醒来,和自己一同受刑。
见他死活不醒,便唯唯诺诺请示了卫听雨,后者随意扫了一眼,说了句不用管他。
萧笑遥哈哈笑了两声,尴尬地踱了一圈,又自告奋勇到外探查情况,跟只闲不下来的猴似的。
卫听雨懒得管这小辈。
他现在总算回过味来,天算说的什么人数成双,压根就是算准了他会带上萧笑遥,充当临时打手。
若是那老狐狸直说,他肯定不会带上此人,直接让那小子在地底下看河发呆去了。
安平那边情况还算稳定。雪拂衣向他报告过,外部已逐步出现了好些空间碎片,并发现了魔物的痕迹。紊乱扩散,不过是时间问题。
龙窟那里的阵法被他拆了,龙骨被他掏了,宝藏被他收空了,想来是没有什么庇护所了。还是让安平在那里待着吧。
胡十步那边,亦频繁遇到几次魔物堆。
卫听雨亲自指示过一次,便让他们照猫画虎自个想办法,基本只盯着胡十步本人,确保他不直接动手。
胡十步雪拂衣二人,作为他的“一部分”进了秘境,按理是不能触碰真实空间的。
但在二人近距离接触魔物时,不约而同落到了实地上。卫听雨在思考,是否将二人的修为暂且控制到金丹期,就可以亲自动手,而非像他和楚越之一样由于自身存在,即被秘境驱逐。
金丹修为实在太弱了,基本只能和魔物打个有来有回,对面势众直接被撵着跑。
若是雪胡二人亲自下场,元婴大圆满控制到金丹,那也非是寻常金丹可比。况且,二人在三不管地带厮杀到这等修为,实战经验不必多说。
来这里这么久了,除了搜空龙窟,没什么实际收获。
最事关重大的可能存在的穿越者,至今也连个人影都不见——卫听雨想去碎星巢穴深处看看,若真有人为因素,定然在此处。
从这一点上,老神棍所说的裂缝,说不定正与此相关,甚至是同一事物。
不过,还是那句话,天算既然把自家小徒弟派了出来,就不必担心他半途死掉,等他醒来再给自己带路吧。
卫听雨瞟了眼昏迷不醒的姜行,暗自讥讽穿越者垃圾的心理素质,决定趁现在有时间,好好研究一下雪胡二人的事情。
他抽出了神父送他的那张书页。
羊皮纸四边平整,色泽均匀,却仿佛沉沉地吸走了周围的光亮。
神父没有告诉他使用方法,卫听雨摸着光滑的纸面,在对方赠送的物品里大致搜了一圈,也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