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卫听雨看姜行状态实在一般,怕他带自己一头踩进邪物堆里,便找了个地方先行休息。
路上偶尔会遇到三三两两的“参赛子弟”,无一例外,都已被侵染。
萧笑遥杀了好几波,脸色依旧不好,闷闷地缩在一旁,从一只猴退化为一朵蘑菇。
卫听雨忙着雪胡二人的事,飘在空中打坐,线盘翻得纷飞,面无血色。
楚越之静静给他护法渡气,蓦然听到新的一阵叩门声,抬起了眼。
石室暗沉,墙上的红烛早已截断。
敲门声很急,石扉微微颤抖,似乎把空气都震出余波。
萧笑遥低骂一声,看了眼头也不抬的那位祖宗,见怪不怪地按剑起身,预备斩杀邪物。
他走到门口,伸手要拉开沉重的石门。
楚越之蓦地抬头,提声道:“——回来!”
话音未落,楚越之点地向前,条件反射要带人回来,却忘记此时的状况,手指直直穿过了萧笑遥的身躯。
说时迟那时快,萧笑遥一头雾水,将将转过了头。
浓如黑夜的白雾,刹那涌进门内,厚重石门倏忽软化,融成一滩浓水。
他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一声尖啸贯穿脑海,直让他的大脑空白。
萧笑遥慢半拍地抚住头,眼神慢慢聚焦,却看到——
那些被他亲手砍下脑袋粉碎眼珠的弟子,青衣红衣白衣黑衣……通通站到了他面前,泪流满面着,朝他伸出一双双手,掐住他的喉咙,要他……还命来。
奇怪的是像真的一样,他被勒得面庞发紫,瞳孔慢慢失焦。
有一瞬间,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再然后,就……
——一只冷冰冰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萧笑遥缓慢地睁开眼,只见自己不知何时被提溜到那位祖宗身边。对方一手照旧拨弄着线盘,一手懒洋洋地搭着他,甚至没有站起身。
白骨伞飘在头顶,伞面绿意盎然,撒下幽幽光芒。
无情道前辈挡在他们面前,挺立如松;而姜行就在他旁边,两股战战。
他怔愣片刻,慢慢摸上自己的脖子,什么痕迹也没有。
但似乎还残留着那灼人肺腑的热度,烫得他躬身咳嗽,似乎要把心脏囫囵吐出。
那团浓雾卷着无数黄眼珠,漫溢上来。
卫听雨拍拍他的肩膀:“还没好吗?这里就你一个战力,别掉链子。”
“……啊?”
萧笑遥呛了一阵,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体内森森的寒意。对方在他体内放了傀儡丝,带来一片寒彻心扉的清明。
他打个激灵,人完全醒了,看着排山倒海的邪物,眼前一黑:“不是,你说什么?——那你们呢?!”
“不是说了我们不能动手么,”卫听雨收回手,淡定地继续拨线盘,“你那前辈以前都能一人杀一堆,怎么八十年过去,你们华穹宗反倒越来越拉了?”
楚越之动作一顿,回过头,不着声色望着卫听雨。
萧笑遥眉心狠狠跳动,果断认怂:“那是因为这位前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厉害,我久闻大名,怎么可能比得过啊——楚前辈,您真不打算……”
楚越之继续看着卫听雨:“我听他的。”
萧笑遥:“……”
卫听雨扬手收回伞上的绿纹。
邪物瞬间席卷上来,惊得姜行尖叫一声,拨动算盘,扫出一片符文。
刹那间,一个邪物窟窿转瞬即逝,被填得平平整整。
卫听雨厌蠢似的,不耐烦道:“少废话,你以为我是来给你们当保姆的?自己招来的,自己擦屁股去——还有天机阁那个,少在这丢人现眼,有你师父作保,你还死得了不成?窝囊,不成人样。”
萧笑遥吓得立即噤声,飞速挡到姜行面前,迅速拔剑,横扫一道剑光。
后者涨红了脸,紧紧攥住算盘,挣扎着朝前一步,手抖着飞速列阵。
白雾漫上来又败退。
黄眼珠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旋即再度侵袭,好似没完没了的涨潮。
楚越之从前方退下来,给他们让出身位,问道:“怎么不带他们走?”
“我一没收钱,二不当人爹,凭什么帮他们?他们人味太重,把邪物引过来了,我还没计较他们连累我的事呢。”
卫听雨眼皮一抬,懒懒道:“何况,那小子一直这么胆小也不是个事,哪天被吓得抱头鼠窜,还得拖我后腿。”
楚越之问:“你认为他们能解决?”
前方那两个小辈深陷在浓雾里,奇形怪状变化万千的魔物,伸出无数只触手。
火红剑光与耀金符阵交错,如海啸里翻腾的一条蛟龙,击风打浪,却时时被淹没。
闻言,卫听雨矜贵地抬眼,摇一摇头。
他打量着萧姜二人的战斗,颇感失望似的,又摇一摇头。
楚越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再追问。
碎星从地底浮出,如同火焰,舔舐他们脚下。
卫听雨朝上飘了些,忽而朝楚越之招一招手,吩咐道:“你过来。”
见对方乖乖靠近,卫听雨慢条斯理起身:“你有感受到什么吗?”
太近了。楚越之稍稍后退,回头看着萧姜二人:“他们应该对付不了。”
“当然。这些邪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比八十年前强了不少。更何况我们走得太深了,打不完的。”
卫听雨收起线盘,取出书页:“我是问你,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例如在青盎城时那样,情绪容易波动,产生一些荒谬的想法。”
楚越之垂眸看他,那只修长苍白的手点着书页,手背上的绿纹缠绕,指尖却长出赤金符文,淌到纸上。
“你不要明知故问。”楚越之轻声说,语调几乎像在叹息。
“哦,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
楚越之别过眼,望向手忙脚乱的姜行,和忙着打退碎星并照应姜行的萧笑遥。
他下意识想要拔剑,克制着慢慢负起双手。
“……没什么。”
卫听雨狐疑地看他一眼,只道:“近些。”
楚越之慢吞吞挪了步子。
那人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丝毫没察觉到他轰隆隆的心跳,十指相扣。
他以为对方仍是索要灵力,默默给他,卫听雨却摇摇头,右手指尖点着悬空的书页:“我试一下。如果出了意外,就带我走。”
“去哪?”
卫听雨召出序号壹,冲傀儡抬抬下巴,示意楚越之跟着他走。
旋即,书页上的符文如花绽开,重重叠叠溢出。
卫听雨在花瓣上张开手,花纹流转成漩涡,高如龙卷,泛滥到整间石室。
赤金映在白雾之上。
混沌的黄眼珠们盯向他们,忽然舍弃萧姜二人,尖啸扑来。
萧笑遥困惑地投来目光,本能地要提剑劈砍,却生生地止住了。
他伸出胳膊拦住姜行,瞟了眼对方颤抖着打算盘的手,没出言嘲讽,识时务道:“先不要动。”
说罢,萧笑遥耳里骤然塞满尖利的嚎叫,像一把把刺刀,剜着浑身血肉。
胸口的和心玉却陡然发烫,熨帖着四肢百骸。
萧笑遥稍稍喘气,一手攥着玉石,十指连心的热度,烘得他的脑袋渐渐清醒。
他挣扎着回头,只见一室白雾淹过他们,灌满整片空间。
看不清那俩前辈的身影,甚至看不清背后的姜行,萧笑遥感到有一只手摸索着攥住衣角,差点惊得大打出手。
他小心翼翼确认身份,和姜行无助地靠在一起。
——忽然,天花冒出耀眼的符文,转瞬铺满,盖住雾气。
碎星躁动不安,层层翻涌。
石室摇动,顶上的石灰扑簌落下,宛若瓶子里的水,晃着碎星。黄眼珠咕噜咕噜,争先恐后地朝卫听雨冲去。
卫听雨一手扣住楚越之,一手张开手指,斯文地按住书页。
赤金倾泻。
符文如树冠,笼盖一屋。
下一瞬,金光宛如落花,聘婷摇落。
漫天白雾蓦地静止,落灰随着叫声定格,停在半空。
实验成功似的,卫听雨快意地露出一个笑。
白雾忽的压缩拉长,短短数秒,尽数卷入羊皮纸内。
赤金餍足地回到纸上。眨眼,上方一干二净,纸张依旧细腻如人皮。
卫听雨轻抚书页,感到体内的灵力,像瀑布般泄去,喂给这个不知满足的饕餮。
收录的碎星在内奔涌,狂啸着四处乱撞,却只能如无头苍蝇,盘旋不休。
顷刻,密密麻麻的眼球,忽而凝成一团巨大的星云,浮在白浪之上,纹丝不动。
黄眼珠里的黑色斑驳,迟缓地转动,旋即,直直对上他在外窥探的目光。
卫听雨垂着眼,手掌定定地放在书页上,木灵力倾泻而下,试图压抑住它们。
——似乎有人在看着他。
他下意识抬头,已然恢复原状的天花上,除了锈蚀的灯台,什么也没有。
密闭石室没有风,影子静静投在地上,动也不动。
蓦地,手腕上的绿纹疯跑,沿着血管,恐惧地蜷进他的心脏。
卫听雨皱起眉毛,封好书页,习惯性先做评估:
这一试验相当成功,几乎没遇上什么困难,只是有些耗费精力,稍稍回复即可。
他收回序号壹,内视躯体,那绿纹很快伏回他的腕口,不需要任何指示。
不明白这棵树又在发什么疯,他再度抬眼,思索着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