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也。
姜行,萧笑遥,甚至那蠢狗,全部没了踪影。
灵灯颤巍巍一跳,忽的熄灭。
卫听雨顺手注入灵力,温润的白光重新挥洒,落在黑衣上,照得刺绣配饰闪闪发光。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再三虚握空空的左手,没忍住,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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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计划稍加休整再另做打算,不知从何而来的黑暗,却如巨兽一般,缓慢吞噬后方。
卫听雨用仪器探查过,大抵是空间边界的一种形式,若是误入,或许会进入空间乱流。
他用一线牵确认过楚越之的所在,是在另一层空间,但是不管怎么呼唤,对面一直无所回应。
等了一会儿,排除过不是法器的问题,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是了,这玩意是他拿来存心侮辱人的。怎么可能会回答他呢。
……算了,只要那蠢狗别把秘境弄塌了,随意他跑哪里撒欢。
他兴味索然地将一线牵匿了形迹,扔到储物戒深处,步行出门。
为省灵力,卫听雨用手撑伞,觉得有些麻烦,下意识想塞给身边的人。
刚递出一半,蓦地回神,他嫌恶地皱眉,索性注入灵力,让它浮空追随。
甬道深而黑,四壁无亮光,长得望不见底。
长靴踏在地上,像被吸了声响,回音闷沉。
倒是远处的细小水珠,打在凹凼里,遥遥传来,重得像雷声。
除了先前的石室,周围没有其他屋室。
而来处,早已在他出门不久,便被彻底侵蚀。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舔舐起甬道的前段,溶蚀了一角。在他望去之时,似乎也深深望了过来。
吸得差不多的太虚核,被随手扔到后方,黑暗一响不响,温吞地一口吞没。
卫听雨重新取了块上品晶石,在指尖旋转着,败家地快速补充灵力。
他的脚步轻而快,走向另一处未知的黑暗。
……刚才那一瞬的窥探感,有那棵树的奇怪反应作证,应当不是错觉。
他私下敲了几次绿纹,但由于他故意算着量的喂养,它依旧没精打采地爬伏。
只有当自己抽用它的力量时,才怏怏挪动,不情不愿地给他。
又扔了一块晶石后,卫听雨停下脚步,取出锁魂袋,用灵力渡着给它喂食。
楚越之在的时候,很多事情不方便当着他的面做。卫听雨没看逐渐爬满臂膀胸膛的绿纹,习以为常地阻止它摸向灵魂,抽空观察周围。
天花很低,几乎要压到他肩上。
甬道两侧封得平平整整,地面坑洼不平,绵延向前。
身后的黑暗匀速压来,紧紧咬住他。
这里的布局与复杂嵌套的地宫,截然不同。
显而易见,把他弄到这里的不知是人是邪物的玩意,要引他往前走。
既然对方能把楚越之支走而不使空间坍塌,定对他们有一定的了解。
卫听雨自认他不算低调。可是秘境如此广袤,好巧不巧撞上他那些手下,又好巧不巧迅速找到他本人,并作出针对动作,这未免难以置信。
关键在于,对方是单纯掌控秘境内一举一动,还是持续关注鬼都,早就知道他要来?
卫听雨不想过于自以为是,只不过,近年发生的事实在太过“巧合”,让他不能不加以怀疑。
——并深深感到挑战与刺激。
黑暗穷追不舍,他干脆就着堪堪恢复一半的灵力,拧开甬道尽头的门。
眼前豁然开朗。
风雪簌簌,从铺满天幕的棉白里,飘摇而落,积盖深厚。
一缕白烟袅袅升起,于细风中,摇摆不定。
朱红亭榭之下,支起一张浅色茶桌,上放一只红泥炭炉。
一位少妇呵着热气,新煮沸了水,加入茶壶,挑动火苗。
身旁一位少女趴到她身上,叽叽喳喳,逗得一侧的男人和青年笑了几声。
很快,青年替他们一一斟过茶水,似乎说了些什么。
少女顺手抄了个东西作势打他,恰好抬起目光,一眼望到不远处的卫听雨。
她一下子笑开了,笑容比春花还烂漫,欢快地招手:“卫二!你怎么又偷溜回来了,功课做了没有?愣什么呢,快过来呀!”
卫听雨斜斜靠在门上,没看身后愈来愈近的黑暗边界,低声笑道:“你们胆子真大啊。”
“嘀嘀咕咕说啥呢?摆起架子来了?要我去请你不成?”
卫义嘟嘟囔囔站起,红衣亮得像火,在雪地里一路盛开:“妈妈刚刚还说到你呢,说新给你买了衣裳配饰,让你去试试,看看今年春节你爱穿些什么款式……你今天穿得挺人模狗样啊,上哪买的?你那师父最近对你怎样?”
说着,卫义走至他身前,伸出了手,准备拽着他的衣服“请”他过去。
卫听雨略略抬眼,神色冷淡,遥遥对上了少妇、男人、青年,如出一辙的温柔微笑。
在少女即将一如往常地触碰到他之前,傀儡丝先她一步,毒蛇般扬头,嗖的钻进对方身体。
刹那,少女依旧浅笑着,在盛开的绿光里,碎成一地黄眼珠子。
卫听雨垂下视线,慢条斯理地碾动黑靴,一一粉碎。
再度抬眼之时,对面的三人早已不见。
风雪不改,柳絮般绵绵而落。俄顷,大如鹅毛。
卫听雨一点点放出灵力,从方才的金丹初期,逐步上升。
他朝前走了几步,躲开几乎摸到他衣角的黑暗,估量着对方的空间造诣。
骤见一座竹楼前,那位发须皆白的老人,背脊板直,精神矍铄。
师父唇边的胡须抖动,唤道:
“——卫仁,过来。”
见他一动不动,陈甫泽面上皱纹愈深:“从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但你与凤七说的事情,为何不告知我?”
卫听雨手指一抖,蓦地收了测试灵力,不冷不淡看去。
“我们需要谈谈。卫仁,你回来。”
黑暗几乎要亲吻上他的脊背。
卫听雨慢慢朝前,透过漫漫风雪,投去目光。
陈甫泽似乎有些恼火。
就像从前那样,先拧紧了眉,紧得像是牢牢打结的绳索;再动着嘴唇,咽下过度斥责引他反感的话,胡须不住颤抖,在大雪里簌簌飘起。
他口齿清晰,一字一顿:“需要我重复一遍吗,卫仁——或者,现在该叫你,卫听雨?”
“……”
卫听雨浑身颤抖,旋即控制住,短促笑道:
“——引起我的情绪波动,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
厌倦这种无聊把戏似的,卫听雨扬手,序号壹蓦然落下,提着黑刀重重一挥。
下一秒,老人与竹楼皆无影无踪,唯有风雪依旧。
……连本命傀儡也可以用吗?
看着序号壹利落将碎星杀得干净,卫听雨冷静地想着,开始思考这个空间不属于秘境的可能性。
他步履从容地往前,直到面前出现一个青年。
那人身着水纹道袍,盘膝坐在空中,双目阖起。
身侧的岩石里插着一柄长剑,剑未出鞘,却冻及视线,似乎仅看上一眼便会被刺伤。
感受到赤裸裸的目光,青年稍稍睁开眼,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瞥。
卫听雨眉心一跳,那侧的序号壹不用吩咐,一刀砍去。
顷刻,一切无影无踪。
卫听雨微操傀儡丝,控制心率,自嘲地想到:
回去还是得做脱敏训练,怎么一见到刘承德,还是……
正这么想着,忽然有一个人站到他的身前,靠得很近,又不自然地微微后退一步。
对方身量颀长,肩膀很正,佩着雪亮的剑,如同一块冰玉,又剔透又锐利。
清清冷冷望向他时,整个人却像过度曝光的水雾白影,衣裳飒飒,氤氲得看不真切。
卫听雨怔愣,一时迟疑。
蓦然,对方按上剑柄,锃的一声,经了那么多时日,终于行云流水出了鞘。
剑锋一闪,抵住他的喉咙。
雪花落在剑刃上,像是反光。
他被迫扬高脖子,喉结一颤,不受控地笑了出来。
……楚,越,之。
序号壹一步向前,黑刃一劈,刹那斩得连点渣滓也不剩,冷漠地看向自己笑个不停的主人。
卫听雨慢腾腾挪到黑暗前方,眼睫频频颤动,右手习惯性捏着心跳,脑海里闪过很多很多画面。
——骨碌碌地落到那人的脚边,那样清高正派的人,嫌恶地挪了一步。
他舔了舔苍白的唇。
情绪上来,满天白雾卷过雪,从远处弥漫。
……
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