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披之异宝,虽蒙蔽我目;然墙外窃听之器,与你身所染执晓之息,皆昭然若揭。”
卫听雨笑道:“那你怀疑对了。”
执教:“……”
他额角一抽,却见某个厚颜无耻的外邦窃贼,伸出一只手,手里忽的出现一朵五彩斑斓的白莲,在指尖飞速旋转起来。
那莲花上携带着的神术气息,扑面而来,宛若蓦然身处藕花深处,呼吸间皆是清远幽深的芬芳。
他猛的一顿权杖,眼睛睁大,旋即勉强恢复稳重的神色:“你……圣物岂容亵玩!”
卫听雨一弹手指,令莲花浮在自己身前,嬉笑道:“这可是你们尊敬的圣·西比尔·曼提卡,亲自给我的哦。还有老鼠宫里的那些东西,也是她允许我拿的哦。要说小偷,那也应该把这顶帽子扣在你们亲爱的大人头上吧?”
执教僵着表情:“……是未曙宫。”
“差不多嘛。”卫听雨状似好奇地盯着那朵莲花,奇道,“她明明说,这玩意验后即焚,怎么还没烧了呢?”
“……”
执教似乎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不知想了些什么,终于找回声线,艰涩道:“她真的……西比尔的圣红,亦是她授意你取走?”
卫听雨脑袋一转,很快把“圣红”和偷来的朱砂对上号,随口扣黑锅:“不然呢?我有事没事费那力气做什么?”
“……何故?”
“怎么,你祭拜的时候不顺口问问她,反倒要问我一个外来的?你们这么不熟?”
执教:“……”
他沉默片刻,回身看向窗外。
夕阳一寸一寸淡了,绿植一寸一寸暗了。
落日小如食指与拇指围成的一圈,隐在崭新的朱红宫阙之后,沉了下去。
“我们做错了很多事。”他缓缓道。
“说来听听。”
“起初,我们只有一位执晓大人。后来,才有了掌明会,以及执教。”他说,眸光很沉,闪烁的金文渐而黯淡,“……夜很快,也很长——可惜我们时间不多。”
卫听雨不爽道:“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话只说个开头的老头很讨人嫌?”
还是他知道的开头。
“我很抱歉,”执教转过身,看向这位更讨人嫌的外邦人,“——当代西比尔,是否包藏祸心?”
“嗯?”
“他不该误了祭祀。再者,无论如何,他尊为西比尔,理应由他传递先逝旨意。”
卫听雨扬了扬眉毛,毫不客气道:“他还是不是西比尔,这还不好说呢。”
“……”
执教竟没有反驳,亦未追问,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你难道不想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你们说的吗?”
执教没回答。
“哈,你当然猜得到,不然她为何明知你们年年见她,却不直接和你们说呢?因为你们压根不会照做,徒留难堪而已。”卫听雨径直收了莲花,歪一歪头,“外面那么多人等着圣典呢。”
“一根草无力抵挡一场厚雪。”
卫听雨轻蔑道:“那也得看谁是草根。”
“无神,不知敬畏。”执教对他说,一顿,叹息一声,“神曰……不可说。”
卫听雨实在烦了这神神叨叨的对话,干脆道:“喊我来做什么?要我帮你毁了这圣典?还是帮你查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顺便灭个口?价格到位,保证底裤都给你查清,还不会透出你半根头发。”
执教默然。
半晌,已然一丝光都投不进窗内。
“……你那朋友,我无能为力。若他安然出狱,过于引人耳目。”
卫听雨满不在乎道:“哦,没事。”
“我生而侍神,于执教圣法之后,摒弃万般虚名浮利。”他在胸口画了个符文,低声说了句罪过,方道,“曾名奥利昂。请问贵姓?”
“卫。”
“久仰大名,阁下。”执教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青年般的面容,向他点头敬意,“您若愿意,请随我来。”
卫听雨站起身,斜着眼看他:“哪位西比尔给我算过命?”
“曼提卡大人,于五千年前的秘书里。”
“墓里那个死人?她还有话要说?”
“……请。”
卫听雨将吸干的太虚核,扔进某层储物空间,深感还是某只狗好用,拍了拍衣角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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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大堂一角,拉着隐迹斗篷,静静看着执教将殿内有条不紊忙碌着的明执们,尽数支走。
璇玑岿然不动。
下方的蓝玉阶早已打开,级级深入黑暗,幽幽地映着一室。
执教回身,行动间权杖点地,垂眸行来。
卫听雨摘下帽子,倚在龙柱上,抱着胳膊看他。
“初代大人,请您与她一见。”
“刚不是见过了么?”
执教摇了摇头,轻抚杖首,光芒一闪,蓦地凭空出现一本红皮书。
他摩挲一下封面,指尖流出金色小溪,涂上符文。
书页无缝自动,一页页快速翻动。
“千年已逝,西比尔所留,不过一缕残念。而在您造访之后,遗愿终了,自已殆尽。”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墨字,他翻到其中一页,文字脱出纸张,悬到半空:“您当身怀圣书《溯回》,请。”
溯回?
卫听雨挑起半边眉,稍稍直起身,在黑戒里摸出一本模样相似的红皮书,上无文字。
他随意打开,书页如波浪翻动,空无一字。
他当初一拿到这书,便感到一股澎湃的空间力量。
虽说神父所予的书页同样有着不俗的空间能力,但感觉不一,前者隐晦厚重,深不可测,这本书里的却……
更为轻盈自由,恰似云海,变化莫测。
还没有时间探究这玩意的不同,但经执教这么一点,他隐隐猜到了这书的用途。
执教在胸前画了符文,是个致敬的手势。
接着,他轻轻一挥权杖,满天墨字如星云般膨胀流动,又如纷飞的雪花,沾染上金,点点落下。
他一步一敲权杖,落声宛如金石相击,缓步走来。
卫听雨忽然抬头看了眼璇玑,沉沉黑玉吸走了所有的亮色。
他的右手抚了抚书页,黑眸亮晶晶的。
“喂,我说,这书不会用了一次就报废吧?忙活一场两手空空,我可不干。”
他说着,站直身,走向执教。
后者再度摇头,幅度很小,走至他的面前,放开了权杖。
法杖自动浮空,金光如电蛇缠绕。
符文像是星辰,升了满天,而中央的黑玉璇玑,终于透出细碎的微光。
像隔了一层浓雾,满室光亮模糊。
黑玉迷蒙,蓝玉幽深,静静相对。
卫听雨微微侧头,看了眼漫长的玉阶。
蓦然,浅淡的倒映里,三足金乌一扇翅膀,啼声嘹亮,飞出红柱。
他愕然回首。
身后柱子上的龙腾,早已腾飞上空,长尾刮扫,鳞片一层一层,如波涛般闪着细光。
它颇为憋屈地盘旋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四足锋利如刃,眼里带着初被唤醒的愠怒,忽的长啸一声,几欲震裂天穹。
手中的书页哗哗翻动。
忽而,定格在某页。
四散而飞的符文,骤然卷入那张立起的书页。无人执笔,却洋洋洒洒书了个尽兴。
咔嚓、咔嚓。
未被封尘的巨型璇玑,一刻不顿,稳而沉重地开始转动。
万千色彩吸入其中,只剩沉沉的墨色。
执教在恍若遥远的巨响里,举起金权杖,对向这个走神的外邦人。
书页已写满,他需要盖上章印。
轻声唤了句对方,那青年人堪堪回过神,有着一头青春张扬的黑发。
而他们已经时候不多。
执教望进那双些许失神的黑眸,轻拍他的肩膀。
无数的金文,像是流水,像是母亲胎里的羊水,裹住了他。
太阳的坐骑,三足金乌,矜持地落在他的身前。
而龙吟破了天际。
卫听雨注视着那巨龙,眼花缭乱之中,他已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只知道他正入了时空的巨浪。
它在为他引路,浪尖的闪光就像泪花。
高殿堂、蓝玉阶,以及苍老的文明,已然不见。
无暇他顾。
他凉透的血液,逐渐温热,终而沸腾。
他想到那年未曾找到的秘术……
原来,是找错了地方吗。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尽管感受不到呼吸。他用五指慢慢握住自己的心跳。
毁灭的火浇透了他。
——蓦地,他听到一个恼人的声音。
来自黑戒里的一线牵。
他原顺手把它放到了最表层,冰灵力蓬勃如水,使它跳到他的掌心。
“卫听雨!你在哪里!”
哦,那蠢狗。
他脸颊晕红,直勾勾盯着前方的巨龙,尾指一挑,将其扔到戒指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