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们非常感激他,许多事情私下与他过目,再由他一并告知曼提卡。
后者忧心而忙碌,常常心不在焉,随意点一点头。
日后,卫队们与职称们会慢慢取得不小的功劳。
到时候,为表神恩,应当慢慢建立爵位与神位,完善一整个体系,用荣耀与嘉奖,控制他们。
而阿尔丹,他会处在他亲手建立的神权体系的尖端。
——然而,不论神是否存在,神术却是真实的。
近来,阿尔丹察觉到体内神术的渐生,便日日傍晚到神庙供奉。
自然,在别人以及曼提卡眼里,他敬神爱神。
他当然信神。
神是个好东西。
这日,阿尔丹从神明座前起来,看了一眼神龛上的祭品,思量着春季种子的分配和畜牧的配种。
他踏出门槛,发现有人在外面等他。
那人一身靓丽的黑衣,做工精致得闻所未闻,且那编得一圈一圈的乌黑长发,更是叫人惊奇不已。
从第一次见面,阿尔丹就知道这人绝不是他们城邦的住民。
但对方居住在西比尔屋里,不仅占据了最好的地方,还能颐指气使地要求他们离开。阿尔丹看出西比尔大人忌惮他。
自己更不可能惹得起他。于是他表演,根据表情和直觉调整幅度,让对方感到掌控与愉悦,不着痕迹地讨好卖巧。
阿尔丹隐隐觉得,那人看穿了他的心思。
一时不知道要不要“看见”对方,他脚步一错,却听到对方懒洋洋地说:“见了人不打招呼,曼提卡没教过你家教?”
他向对方请教“家教”是什么。
“唔,你们还没有吗?没事,以后你会制定的,一套广受称赞的道德操守和行为规范,就是了。”
阿尔丹更加听不懂了,瞪眼看着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
忽然,他注意到旁边的人迷惑地看向自己,反应过来——他们看不到这人。
“若我上次冒犯了您,我向您道歉。”阿尔丹垂下头颅,恭敬道,“我愿意像侍奉神明一样,侍奉西比尔大人与您。”
卫听雨情不自禁笑了声,随口点破:“等你熬死你的西比尔大人,你会以亲近之人的身份,解释她的圣典,并哀痛地替她接过所有政务。你会把执晓摆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为自己另设一个职位。借此,你会让她为一个吉祥物,而你掌握实权,享受人们的供奉与信仰。”
“哦,你听不懂吉祥物。”卫听雨端详着他抽动的面庞,顺手指了指他们的神柱,贴心道,“喏,就是这上面的图腾。神圣、美丽,最重要的是,无用——你也要这样侍奉我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阿尔丹干巴巴道。
“你抖什么?害怕我把你的宏图大志告诉曼提卡?你怕她把你这大不敬的胆敢利用神明上位的崽种,斩首示众?”
“……”
阿尔丹扑通跪下,无视周围人讶异的目光,咚咚磕头:“请您明鉴,我绝无二心。”
“抬头,看着我。”卫听雨靠在树下,手指转着发辫,“——你不是很喜欢观察我的表情吗?”
“……不敢。”阿尔丹冷汗直下,回忆着西比尔的态度,索性将对方推上最高位,“尊敬的神明,请您原谅,是我僭越了。”
“神?你认为我是你们的神?”
“您是神明一般全知全能的存在。”阿尔丹低声下气道,“您拥有我最高的敬意。”
“全知全能?那你是承认我刚才说的话了?”
阿尔丹已经意识过来,对方是要观察自己的反应,便按照要求地直视他的眼睛:“您可以任意解释我的行为。若我让您感到不满,我愿领受一切神罚。”
“一句话,你认不认?”
“……”
阿尔丹深吸一口气。
……哪有这样咄咄逼人的神明!
他决定赌一把,极尽恭敬道:“我认罪。我认同您的一切,我的神明。”
卫听雨笑道:“起来。”
阿尔丹缓缓站起,却听到对方慢悠悠补充道:“但你错了,我不是你们的神明。”
他一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险些又要跪下去,踌躇之间,却挺对方夸赞道:
“你很出色。”
他的脊背骤然绷紧,面上谦恭道:“仍有许多不足。请您指教。”
“是么,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啊。”卫听雨散漫地扫了一圈不明状况的群众,“他们都信神,多亏了你。不是吗?”
比起讽刺,阿尔丹更多地抓住了一线生机,脊梁一直,乖顺道:“您若愿意,我会让他们爱您更甚。”
“你觉得曼提卡会同意?”
“她敬畏您。”
卫听雨抚掌大笑:“你很不错——但是,我要一群原始人的爱戴,有什么用呢?”
……他轻蔑他们。这种傲慢,会救了自己。
他为什么专程等着自己?阿尔丹深知自己捏着分寸,不可能是源于被冒犯。
只是为了找乐子吗?
阿尔丹暗自松口气,一张深色英俊的脸乖如绵羊,温顺道:“您决定一切。”
“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些?”
……应该想吗?
阿尔丹小心地看着他的神色:“我听从于您,我的神明。”
同时,他余光注意着民众的反应,他们除了困惑不解之外,竟没有别的动作,哪怕听到“神明”二字——他们听不到吗?
“过来。”
阿尔丹不敢耽搁,低头快步走来。
蓦地感受到一阵凉意后,他眼睫一颤,发现身上的污渍一扫而空。
只见对方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皮肤光滑细腻,指节间没有一点茧子,一看便不是做活的人。
下一瞬,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像是毒蛇一般,钻透他的骨髓。
阿尔丹强忍反抗和逃跑的本能,身体发颤,心想:这种力量,果然不是他们供奉的神明。
“唔,没有灵根。也是,你们又用不上,怎么会有——不过问题不大,替你找一根换上就是了。”
阿尔丹听出对方的收编之意:“请您任意驱遣我,我的神明。”
卫听雨比了个停的手势,微笑道:“到此为止。再装就过了。”
“……”
阿尔丹一顿,收了谄媚的笑,低声道:“我该如何称呼您?”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阿尔丹心下一横,垂头道:“我希望继续为西比尔大人服务。与此同时,我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
“理由。”
“您心若明镜。我不愿烦琐您。”
卫听雨轻笑一声:“不想看看我能给你什么吗?”
阿尔丹迟疑片刻,谨慎道:“……想。”
卫听雨取出一枚留影石。
画面浮在四周空中,环绕住他们,以一种俯瞰游动的视角,展示着许多物种不一的男男女女。
他们穿着奇形怪状的服饰,在连绵不断金碧辉煌的楼房里,穿行如蚁。
——这是他的鬼都。
他捕捉到对方的心跳停了一拍。
“现在,还想为你的西比尔大人服务吗?”
阿尔丹舔舔嘴唇,吞咽一口口水。
如果那是真的,那他现下的领土,不过是一条河流里的一瓢水。
“……恐我见识有限,无力胜任。”他勉力拉回理智,听着心跳反对自己的怒吼,沙声道。
“我说了让你赴任了吗?”
“……我心愚钝,请您明示。”
卫听雨伸出手,点着他赤裸胸膛里跳动的心脏:“你很敢想。这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阿尔丹抬眼看他,坦荡地展现自己的反应,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是,你很弱,”他扫了一圈周围,不冷不淡道,“你只拥有这些吗?”
“尚未成型的城邦,尚未开始的修行,尚未得手的权势与地位……以及,不过半百的寿命。”
……寿命?
阿尔丹的胸膛开始疯狂震动,眼神难以掩饰地变得炽热——等他送走了西比尔,完成了改革,坐上了高位,他还有多少年可以享用这努力得来的一切?
滚烫的欲/望,几乎压倒了他的理智。
他控制住自己跪服的冲动,静了一静,忽然卸下了所有伪装,脱口而出道:
“你要怎么证明,这些都是真的?”
说罢,他反应过来,立即道:“我心智不稳,请您原谅。”
“你会质疑,我喜欢这点。你当然有权问这个问题。”卫听雨收起留影石,周围民众一成不变的面孔,骤然清晰起来,“但我不打算告诉你。现在不是时候。”
阿尔丹脑筋一转,机灵道:“我需要向您证明什么?时间是什么时候?”
“你的价值。”
阿尔丹沉思片刻,没有追问这一点,却道:“为什么是我,而不是西比尔大人?”
“她舍弃不下。你不会。”
阿尔丹并不简单地认为这指代现在的城邦,蹙眉道:“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她一直很忧心。”
卫听雨随便道:“她看到了文明毁灭。”
“现在吗?”
“很久很久以后。”
阿尔丹疑惑道:“那有什么关系?”
卫听雨耸了耸肩,没回答。
阿尔丹沉默片刻,心里害怕西比尔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小心翼翼问道:“那我呢?”
“她不关心你的小动作。人民需要统治,而她恰好认为你有能力。”
正当他松了一口气,卫听雨不紧不慢补充道:“在神术的加持下,历代的你们会遗留一部分残念,在某一代的时候,都会被请入神降的神器里。包括曼提卡。”
“很不巧,她的力量远远强过你们所有人。因此——你会清醒着被吞噬。”
“……”
阿尔丹僵硬地笑了一声:“西比尔大人,不会那样。”
“第一,她知晓太多事情,你认为她的精神还算正常吗?”
阿尔丹笑容一收。
“第二,你认为,这能完全听从她的意愿吗?”
“……”
“你若不信,大可以旁敲侧击地问她。你年纪还轻,还有很多机会,不是吗?”
阿尔丹立刻捕捉到他的言外之意:“您的意思是,考核时间,会很漫长?”
“你的一生。”卫听雨漫不经心道。
这句话说明……
那人极有可能帮他延续寿命。
阿尔丹的心跳急速膨胀起来。
咚。咚。咚。
几乎不分先后,不分彼此,胡乱响着。
血液涌上头顶,轻得要飘起来,飘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满面通红,勉强稳住自己,恭顺道:“您若高兴,能否容许我请教几个问题?”
“说。”
比起过度恭顺的礼节,阿尔丹发觉他似乎更关注交流的高效,直白道:“您希望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卫听雨打量着他,嘴上随意道:“管一下人和账,就这么简单。”
“像我为西比尔大人所做那样?”
“你可以这么理解。”
想到刚才所见的鬼都,阿尔丹控制住过于急促的呼吸:“以您的名义?”
“当然。”
“您的班子,不容更改,对么?”
卫听雨挑起眉,注视着这只胆大包天的狼崽:“我的人不行。其余随意。”
“……”
阿尔丹呼吸一窒。
这句话有三个意思:
一是,动了原有的核心下属,必死无疑。
二是,他可以发展一定的亲信,即,他有自主权。以这人的个性来说,恐怕这份权力不小。
三是,他作为他的人,没有人可以动他——除了他自己。
“我明白了。”阿尔丹乖觉地避开他的视线,垂眼道,“我能否有幸知道,您看中我什么?”
“你运气好罢了,碰巧在一群蠢货里脱颖而出。”卫听雨收回视线,懒散道,“——不过呢,他们虽然蠢,不巧有点本事。温馨提示一句,你最好先保证你的小命,再去求你的名利。”
阿尔丹心头一下凉了:“您刚才所说的灵根,与此有关吗?”
“那是房子的基石,我自会给你找个最好的——但是,绝大多数的人既有天赋又肯努力,他们从十岁不到,会修炼上数百年的时间。”
阿尔丹干笑两声:“那您觉得,我……”
“你什么也没有。对我们来说,你是个零天赋的凡人,就像你们没有神术的凡人。”
阿尔丹笑不出来了。
他让卫听雨欣赏自己的表情片刻,猜测道:“您既然屈尊与我说了这么多,凭您的智慧,是有别的方法?”
“你们神术的上限不错,我会试着将两者相融试试看——前提是你有着不俗的造诣,且有着不小的胆量。你会是第一个。”
阿尔丹思量片刻:“会有人发觉我不属于那里吗?”
卫听雨不屑道:“在绝对的实力之前,不值一提。”
“……”
……阿尔丹再度确认,只要他证明自己的价值,对方会庇佑他。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会让您满意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