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丹发现她又在走神,道:“我能抱您吗?”
旋即,不等她回答,阿尔丹从身后抱住她,胸膛贴上后背,力度轻得像捻起一片叶:“是我有什么地方使您不满意吗?我的大人。”
“……没有。”
“那您为何总在忧虑?”阿尔丹用头发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双手环住她的腰,“——抱歉,我逾越了。我只是太担忧您。”
“你做得很好,阿尔丹。”曼提卡按住他的手,没拒绝他,“你是神的儿子。”
阿尔丹眼眸一闪,低头让额发遮住自己的神色,含糊不清道:“我是您的。”
曼提卡哭笑不得,不怎么严肃地低斥道:“胡闹。”
阿尔丹黏黏糊糊地和她腻歪好一阵,轻轻地晃着她,像是跟着一根飘摇不定的水草,一起飘摇。
“我可以唤您的名字吗?大人。”阿尔丹忽然闷闷地说,“我没别的意思……您可以拒绝我。”
曼提卡愣了一下:“怎么?”
阿尔丹将脸埋到她颈窝里,不好意思似的:“我想要长大……”
想要为您分忧。
他没把话说完,中途湮了声息。
曼提卡却听出他的未尽之意,揉揉他的头发:“我说过,你很好。”
“不,还不够——我没有反驳您的想法,大人。”
阿尔丹抬起脸,亮晶晶的眼眸暗淡下来,低低道:“我只是……担心您。”
曼提卡再度叹一口气,眺望窗外。
月色不清的夜晚,远处如雾一般迷蒙不清。
树林在风里轻轻地响,像是阿尔丹的呢喃,亦像雾一般,朦胧地摇。
那少年又在唤她,不太敢地嗔怪她一句,突然道:“……大人,我一直很钦慕您。”
“嗯?”
“在我小的时候,因为常常生病,父母害怕我沾染别的疾病,命令我呆在屋子里,不能跟着其他孩童四处奔跑。”
阿尔丹语调很轻,仿佛在讲一个无关自己的睡前故事:“我渴望和他们一起。可是,因为弱小,如果我不表现得令他们满意,他们就会给我扔石块和骨头。”
曼提卡沉默一下,回身将他拥入怀里,像安抚一只幼崽般,轻拍他的后背:“你的父母呢?”
“他们同样为您做事,他们很忙,我不愿为此小事打扰他们。”阿尔丹祈求庇护一般,埋进她的怀里,“——没过多久,神降下了洪水,还有干旱。”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究竟何时惹恼了神明……那时候,我一天只能偷偷在夜里吃上父母带回的一点粮食。因为早上他们一出门,他们就会来抢夺。他们说我迟早会死的,让我不要浪费食物。”
阿尔丹低声问道:“大人,您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冒犯的臆测,才会引来神罚?”
曼提卡摸着他的头发:“反省不叫做臆测。”
“那我们一开始错在了哪里呢?……抱歉,我不理解您说的原罪,如果生来就是罪过,那神为什么要降生我们呢?”
……只是为了玩乐吗?
就像不缺粮食时,逗弄他的孩童那样?
没有执着地等待曼提卡的沉默,阿尔丹将头埋进她的胸脯里,毛发乖顺地被她抚平:“——但幸好有您。神赐予我们生的原罪,而生的幸运,是您赐予我的。”
“您带领我们找到新的栖息地,找到源源不断的流水与粮食。在我心里,您是神明的具象,就像丰沃的土地上,滋养我们的那条河流。”
阿尔丹呓语道:“从那以后,神罚结束,而您为我们带来的食物,使我的身体越来越好。我日日训练。拼着性命杀死了那头杀死过好几个人的头狼。我证明了我自己。然后,我把它献给赐予我一切的您。”
“一切都在变好,是么?我的大人。”
曼提卡轻声回应:“是的。”
“我衷心地为您献上我的一生,”阿尔丹环着她的脖子,微微抬头,“……您会舍弃我吗?”
月色过了云烟,浅淡的光芒,投进那双眼睛。
它们相当宁静,像是会说话,少了几分金黄的锐意,多了几分缱绻的依恋。
曼提卡几乎记不起他前生的样子,记不起那时的他看自己的眼神,是否也是如此极尽温柔和满足。
她一时愣住了:“为何突然问这个?”
“您最近太过忧虑,我害怕……”阿尔丹忽的一动眼睫,言语隐晦,只是执拗地重复一边,“我全身心地属于您……您呢?”
“假若我愿意随您而去,在那无法言说无法视见的彼地,您是否依旧愿意,接纳我无休无止无穷无尽的跟随与敬爱?”
“……请原谅我的患得患失。我只是,太过在乎。”阿尔丹注视着她,语调很慢,“大人,您能给我答案吗?……拒绝,也是您赠予我的。”
“……”
曼提卡没有说话。
阿尔丹捕捉到她眼神的闪躲,心跳的变速。
就像是一头真正的狼抓捕猎物那样,笃定而迅速。
“……我明白了,大人。”阿尔丹重新低下头,遮掩住自己的神色,“抱歉,是我贪心不足。”
曼提卡轻抚他的脊背,安慰道:“无需多想,你已经为我带来了很多。城里的事,你放手去做,我会站在你身后。”
……大人,您避而不答,是为什么。
“我依旧属于您。我依旧愿意献上我的一生。只为您。”
阿尔丹想要回馈似的,急切地抚摸她,感知着手心传来的颤抖,眼睫不住晃动。
狭小的石室内,两具未着丝缕的紧贴着的□□,再次升温。
火炬被吹熄。
月色淡淡地落进屋里,淡淡地步出窗子,侧一侧身,回避到云层后。
……
仅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