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提卡没回到那间屋子里。
那外邦人也没有来找她。
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傍晚时分,她如往年一样,举办了一个出奇盛大的典礼。
城邦扩张,教徒前所未有地多,挤满了半座城市。
她将仪式的主持交由阿尔丹,自己只是露上一面,带领诵读,走了过场,在高座上安静凝视着。
可是,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
只有阿尔丹。夜晚篝火燃起,人们唱起颂歌,跳起祭舞,他是领头的最最夺目的年轻人。
火光乖巧地伏在他胸腹的肌肉上,汗水闪着亮光,从线条里流下,滴进土地。
阴云密布的夜里,阵阵风起,高高的火焰忽闪。
内圈举着火把的女子错动步伐,链接入外圈敲着腰鼓的男子。脚步变动之间,队伍蛇形穿梭,线条时圆时弯,交叉汇通。
阿尔丹正在最里面,与火光为伴,皮肤如蜜蜡般润泽。
而他的面庞深邃,浓眉大眼,睫毛低垂得极为谦恭,瞳孔深处却被映成赤裸的金黄,像是一只生机勃勃的野兽。
他在骤然密集的鼓点里,手指画过胸膛,像是要把心脏剖出来,呈给金橙的火。
腰股发力,仿佛拉过火与阴影共舞,发色显得很艳,眉眼却依然低顺。
噼啪的焰火响里,轰隆一声,游过一条雷光。
阿尔丹一顿,很快衔接上动作,不由自主抬眸,看向高座之上。
曼提卡沉沉凝望着天色,神色平静。
她蓦然回眼,发现树上看热闹的某人,不知何时溜到了空地上,打着一把白骨伞。
没人叫停,阿尔丹面不改色继续舞蹈,连绵不绝的颂歌里,抽空跟着看了一眼那侧。
那个外邦人敞着衣领,露出白若枯骨的肤色,五指搭在伞柄上,若有所思地看来。
刚好对上视线,便朝着他弯唇笑了一下。
目光交错之后,阿尔丹回转过身,踩着不曾停歇的节拍,摇摇摆摆地交错脚步、扭动身躯,面上不变的虔诚。
雷声打了几次鼓点,大雨哗啦而下。
春雨,在他们的文明里,向来是好预兆。
人们愈发兴奋。
神迹如此来临,那场火像淋了油,腾地升高几米。
火焰突起的一个尖端,穿过他的肢体。
阿尔丹低头看去,水光淋漓火光闪烁,他毫发无损。
一股充盈却如野火燎原,由一粒火星,在体内疯长。
他下意识靠得更近,矫健的身姿被光完全覆盖,神意借由光影,涌入他的躯体。
余光里看见,曼提卡提着木杖,缓缓走了下来。
人群在愈来愈盛大的歌舞里,自发退了个缺口,恭迎她的莅临。
曼提卡举起手臂,杖首点向了他。
——不,不是他。
阿尔丹看到火舌像是雷电,蓦然经由木杖,汇入她的身躯。
而她像枯叶一般被点燃,火焰围住她,就像子宫包裹胚胎。
他甚至闻到了皮肉滋滋作响时,飘来的香。
阿尔丹骇然睁大眼,动作却不受控制,他依然在舞蹈。
不知是雨点还是泪点,像是豆子一般大,滚烫地滚过他的眼角。未曾落下却被蒸发。
而后,他看到:
一颗心脏跳出胚胎,玲珑剔透,朦朦胧胧地站了个人。
那宛若千年流水的目光,不甚明晰地投出,落在他的身上,像是落灰了很久很久的老摆件。
阿尔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一只白骨般纤细的手,搭上了那根燃着火焰的木杖。
在它即将焕发出金子般的闪亮之时,万物和他退后,仅剩那二人。
那只手的主人歪一歪头,轻松抽走权杖。
未曾到来的闪亮,卡在那一瞬。
一团轻雾站在旁侧,静默不语,任由他拿走这神物,仿佛支撑不住要涣散似的,晃动一下。
万物再度涌来。
鼓声宛在耳畔,震耳欲聋。人们载歌载舞。
那两人却如水珠抹过的一点墨色,极速淡去。
阿尔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极大的鼓噪中,停了一刻。
而那带走他的领袖的外邦人,临走之前,薄唇开合,用不属于他们的语言,无声道:
——以后见。
火光迷蒙,目光透出去,像是蒙了一层布。
阿尔丹看到黑沉的天色里,游过一条龙似的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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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提卡看着眼前的黑衣青年,平静道:“你不能带走我,亦不能杀死我。”
绿纹绚烂地满了伞面,卫听雨握着伞柄,另一只手摆弄着金色的木杖,闻言歪一歪头:“我知道啊。”
“你要做什么?”
“待会儿就送你回去。”
“阿尔丹的提前觉醒,是你做的吗?”曼提卡无视身边流动的色彩,那些画面过于繁杂,只看上一眼便会眼花缭乱,“他以前,要等到今年秋日。”
“我既然连杀你都不能,何必多此一问?你不是猜到了,我无法影响过多吗?”卫听雨抬起头,“你担心他?”
“……”
朦胧的轻雾里没有实质的目光,曼提卡微微漂浮着,错过他的视线,看向一侧。
过度的色彩汇成飞流。
他们仿佛站在原地不动,身躯却有如失重,在搅混的浓光里,如同水上的浮萍,飘摇不定。
“这是时空流?”曼提卡问道,“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不要看,感知得太多,容易胀破灵魂。我没空帮你修补。”
卫听雨蹙眉,他原先只能借助绿纹的力量,穿梭空间。
现在拿了那根具有神力的木杖后,他开始试着加入时间纬度。
为了稳住曼提卡,他难得解释一句:“我在找千年后的那个节点。之后,我会送你回去——东西也会还你,只是借用一下。”
曼提卡收回没有落在实处的目光,她并未去看那些饱胀的时空,得到答案后,沉默着。
时间像是胶状般凝固,而微微颤抖。
良久,她像是被树脂尘封的琥珀,什么也没意识到,只是凭着本能,再度开口:
“神呢?”
对方显然在忙,片刻后,才道:“嗯?”
伞面上渐渐涂满一层薄薄的金膜,从他的一只手,淌到另一只手。
卫听雨掂了掂骤然变轻的权杖,“借了”许多力量后,反应过来地看向曼提卡。
她依旧默然不语,似乎仅仅一句问话,便用尽她所有的气力。
卫听雨情不自禁笑道:“神啊。要看吗?”
“……”
曼提卡一寸一寸抬头。
只见他笑着对自己招了招手。
短短几步,她用了六年,走过去。
流动的彩圈,蓦然定格。
像是一幅画卷徐徐展开,四面八方吹来了风,下起了雨。
浓厚的乌云下,火焰高起,外围敲鼓乐舞的男女。
里面一人沐浴着火,唱着颂歌跳着神舞,胸膛上纹着的金乌,展翅欲飞。
往上,雷电流窜,翻腾在大雨里。
他们越过了云,再向上,上到平缓的气层,上到九天之上。
卫听雨抬起手臂,摸到了星球外的一层无形的薄膜,指尖按出小小的一圈纹路。
曼提卡还没明白过来,他却再度举起手,指向远方——
庞大的三足金乌,像是古树张开树冠,打开翅膀,拉起一驾坐辇。
其后无盖,坐了一个洁白的影子,裹在雾里,仿佛披了扬起的羽衣,没有人形,没有具体。
或许没有事物,也说不定。
车辇镶着金色的彩边,并无车轮,轻飘飘地悬在空中。
金乌不急不慢扇着翅膀,头颅高抬,羽毛如云纹般蔓延,浮在行云之上,荡开涟漪驶来。
祂静静地坐着,像是看向下方,像是看向远处,又像是什么也没看,仅仅是闭目沉思。任由底下的岁月成千上万年地流动。
不过短短一瞬。
祂似有似无的目光投来之前,卫听雨一握骨伞,转眼,他们再度回到饱和色彩里。
曼提卡已然失魂落魄,说不出话。
无力再去关注他的动作,曼提卡静了很久,像怕吹飞一片羽毛,轻不可闻地问道:
“祂在看,对吗?”
卫听雨腾出一点灵力清洁细汗,正喘息歇气,没听清道:“……嗯?”
曼提卡慢慢重复,目光空落落看着他,思绪无限回到那惊鸿一瞥。
闻言,卫听雨支着骨伞,将身体重量压上去,扬起唇角:“你没看到吗?我刚刚摸到的那东西?”
“……那是什么?”
“不用跟我装傻,”卫听雨掏出一块太虚核,极速抽干灵气,“玻璃盒里的蚂蚁,称外面的观测者为神明,并一遍遍求问:你在看吗,你在乎吗,你会救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