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要什么答案呢?”
“你喜欢什么答案呢?”
“……”
曼提卡不回答。
卫听雨将吸干的太虚核扔到黑戒某一层,状似随意道:“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吗?”
曼提卡轻轻问:“什么?”
“你让我来,是要做什么?”卫听雨运行着体内的灵力,深觉身后的骨伞靠着有点硌骨头,“我准备走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
“还是不想说吗?”
曼提卡摇一摇头,动作极慢极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年:“你说得对。一只手放到河流,只会短暂地改变部分,而之后的进程——包括千年后那场圣典,不会变化。”
卫听雨挑起眉毛:“这也能不变?是你刻意控制了吧?”
“那不重要。”
曼提卡轻声拒绝回答,稍加停顿,语调渐而柔和:“我整理了很久的思路。第一次没有你的旧线里,我看到了文明废墟,还有那些怪物。”
“于是,那条线上的我,利用神器将你送了过来——为的是,在一切还有可能的时候,让我更早地知道真相。”
卫听雨抱起胳膊:“你是指信仰的摧毁吗?”
“不全是,”曼提卡飘摇着,宛若一根随波逐流的水草,“我想看一眼祂。”
“你说,你是因一个裂缝而来,我相信你。因为,我看到了。”
曼提卡主动朝他飘过来,道:“我知道你能窥探记忆,但似乎有着不少禁制,使你顾忌。这次换我问你,你要看看吗?”
卫听雨伸出了手。
刹那,过度庞杂精细的画面,比起寂非佛昙花一现的忽生忽灭,更令人头晕目眩。
个体的一帧一幕,以及无法忽视的一起一伏,全部不分彼此地融汇在一起,冲撞得他整个人一僵。宛若一叶小舟,淹没在深沉的怒吼着的汪洋大海。
“我带你去看。”曼提卡道。
权杖飞出他的手心,卫听雨在眩晕中扫了一眼,继续淹没其中。
曼提卡拿住属于她的圣物,木杖飞速化为流金,像是云雾拨开,出露玲珑剔透的身形。
内脏全部空空如也,宛若掬起的一捧清水。
她闭着眼,轻轻一挥。
无数思绪,宛若晾晒得井井有条的布匹,流动着排开,重重叠叠列了很远。
她打开其中一幅。
……
文明的碎瓦散落一地,柱身雕刻的游龙金乌,俱已斑驳。
长明的蓝玉阶或蒙尘,或大块地碎裂,宛若玻璃碎片,触目惊心。
所有破败之上,暗沉彩画之下,正正地悬着巨型璇玑。
岁月未将其打磨半分,它数万年如一日的宁静,沉沉的黑像是眼眸,凝望着翘起的地砖。
里面藏着的魂灵,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终日的迷蒙不清。
在这死亡的寂静里,她渐渐消散,如同云彩逝去,自然而然。
终极来临的那天,她最后一遍睁开眼,注视着她深爱的干枯的文明。
——却看到了爬满身上的,密密麻麻的白。
它们都有着一双黄眼珠。
或许不止一双,它们不分你我地汇聚,像挤挤挨挨的虫。
混沌不堪,比所有的梦更甚,像是白蚕蚕食青叶,吞噬她。
卫听雨瞬间皱起眉,强忍呕吐和攻击的冲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却只是一愣,木木地将目光投了出去。
褪色的朱红宫阙之下,只剩一片浓郁的白。
璇玑中央漫溢出不少雾气,像是一个鸟巢,就像曾经哺育过他们的文明那样,哺育着那些黄眼睛的怪物。
它们以她为食。
于文明最后的一缕灰烬撒下时,餍足而退。
咔嚓。
咔嚓咔嚓。
沉重的神物缓慢转动,为它们,打开一条新路。
——正是卫听雨见过的那条裂缝。
……
曼提卡带他看了一些别的事情,包括少年的他造访地宫之时。
卫听雨潦草看过,问道:“龙呢?”
“很模糊,我试过很多次了,看不清。”曼提卡摇了摇头,“我一度怀疑那只是我的一个梦境,若不是你三番坚持龙的存在,我是不信的。你要看吗?”
卫听雨敏锐地抓住破绽:“你不信,为何要供奉它?”
“一些直觉,你权当做是原始生存遗留下的本能。”曼提卡下意识摩挲着权杖上的花纹,深深浅浅,指尖拂过细腻的表面。
“由于记忆不清,我从不将它与神明和金乌供在一处,恐惧惊扰了双方;而后世传说愈错,多凭自我臆测,他们改变了我的做法——现下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否则你不会来,对么?”
卫听雨狐疑道:“只是直觉?”
“于信仰而言,感知即是神意。”
“哈,你的神明叫你去信奉异己?”卫听雨习惯性讥讽一句,想起自己还有求于人,立即收声,伸出手道,“——还能让我看嘛?”
这些年间,曼提卡早已习惯他的出言不逊,瞟他一眼,就事论事点点头,举起权杖。
……
颠三倒四的梦境般的奇异里,它好像有连绵的山脉那么大。
他们渺茫如草地投去一眼——忽的,一声长啸,腾空而起,震天裂地,几近贯穿耳膜。
在乍醒的愤怒里,那赤金的竖瞳蓦然睁开,远高于人。
对上的那一瞬,万事如倒悬的巨海,涌流三千丈而来。
……
卫听雨面色发白,嗷的一声松开手,头痛欲裂地捂着脑袋,瞪着一脸淡定的曼提卡,质疑道:“那样的庞然大物,你把祭典开在它脑门上估计都吵不醒它,你是怎么激怒它的!”
第一次看到对方变了脸色,曼提卡颇觉新奇,八风不动:“那你去问它啊。我也不知道呢。”
卫听雨:“……”
……这人这样这么多年,不疯也真是个奇迹。
他啧了一声,擅自大度地放过这个活奇迹,再次拿出一块太虚核,一时忘了先前他们谈到哪里了。
曼提卡提醒道:“你先前问我,我让你来的目的。现在还需要我直说吗?”
突然有种被人轻视智商的奇特感觉,卫听雨疑心这是被报复了,抬起眼皮,示意她继续。
“便是你方才所见之物。我想要知道它们的来源。”
“它们叫做碎星,会在吞噬灵魂后伪装成人。它们毁灭过另一个文明。”卫听雨靠在骨伞上,不舒服地蹙眉,“来源不知。我怀疑,要么它们本身具有空间迁徙的能力,要么,有人在豢养它们。”
“另一个文明?”
“在你们的文明灭绝后,你们的时空嵌入了另一层时空,那里曾有一个同样信神的文明。”
曼提卡默然,喃喃道:“信神,豢养……你觉得,我们是……?”
她说不出口。
“不取证据,不下结论。”
“……”
曼提卡长舒一口气。
片刻,她感到可笑似的,呢喃道:“是同一位神吗?”
“不是。”瞧着她的模样,卫听雨笑了一声,“但是,难道祂会将真实模样暴露给你们吗?为别人量身打造一个合适的形象,这不简单么。”
曼提卡僵着表情,忽然恼火道:“闭嘴。不要以你的为人处世,随意臆测。”
“你认为这毫无根据吗?”
“……”
曼提卡生硬道:“所以,你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
卫听雨大方承认道:“对。”
“但在我终于知道最后一刻的记忆后,我回过头看,我发现……”
“它们早就出现了,是不是?”
曼提卡点一点头:“如你所说,它们会充作真人。而在千年后那场圣典上,它们已潜伏到我们之中,并具有不小的规模,可惜我已有心无力。因此,那时的我将你送来,好让现在的我,更早地为此做准备。”
“说得不错,自圆其说。”卫听雨附和一句,话锋一转,“那为什么我来的时候,恰好是那一届圣典,而不是别的随便一天呢?”
曼提卡淡淡道:“你不用诈我。不是我使你来此,我不知道。”
“你又要说这只是一场美妙的巧合吗?”
“哪有什么巧合。只要你来,你必去偷盗神墓;只要你去往彼地,我们必定相见。”曼提卡扫他一眼,“无论哪天。”
卫听雨举起双手,夸张地鼓鼓掌。
“我不清楚你为何突然来到我们的时空,但根据你的只言片语和为人风格,有什么仇敌迫使你来此,亦是情理之中。”
曼提卡波澜不惊道:“我不想就你的疑心病浪费过多时间。因为支撑这片时空流,会耗费你大量精力,你亟需休息——况且,我们目标一致。这是你说的,不是么?”
卫听雨瞟了一眼周围停滞的色块。他刻意模糊了界限,以防灵魂一瞬接触大多信息,被挤满得涨裂。
他默认了曼提卡的说法。
“还有一件事,方才你带我去看神之时,我终于想通了。”
顿了片刻后,曼提卡像是酝酿完思绪,泡发出酸涩的语言,情绪不明道:“我有一个你会很感兴趣的计划。要听听么?”
说着,她慢慢地,再一次举起权杖。
对方如她所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