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之后，他还有多少时日可活？冒了如此大的风险，那锱铢必较无利不起早的外邦人，会怎样地刁难他？

……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

除了毁灭，她别无所有，别无所赠。

他有野心有能力有希望，应该拥有一片更富饶更宽阔更自由的土地。

曼提卡急不可耐地看着某人慢条斯理的动作，险些想冲出去把两人打包扔出，永生不复相见。

时间几乎停滞不前，一秒一秒挪动，外邦人一寸一寸拿出一枚戒指，阿尔丹一步一步走近……

转瞬之间，他却消失在空中，仅仅留下不容带走的神杖。

曼提卡重重松一口气。

再，看着时空，崩塌。

外邦人皱紧眉头，绿纹金纹疯狂地爬上伞面。

像被毁天灭地的洪水冲刷，那双细伶伶的腿简直支撑不住他，衣襟被吹得乱飞，整个人摇摆不已。

她蓦然想起来：那天，他们谈了太久，这人已是强弩之末。

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着，蜂拥而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和情绪，亦如乱流，冲得她无力抵挡。

刹那间，她什么也不能想，呆呆地凝视着。

——忽然，空中出现一只白净有力的手，精准地抓住某人的衣领，像提起一只离家出走的猫，不容置疑，将人拎走。

失去某个捣蛋鬼之后，时空如掷过石子的湖面，渐渐归于平静。

很久很久，曼提卡才回过神来。

长年郁结的心病，竟以如此的形式化解，她一时又哭又笑，泪流满面。

……

往后的岁月，她已走过一遭。这一次，仅有些许的不同。

可笑的是，她费尽心思想要阻止永曙宫与未曙宫的建造，后代的人，从书里得知怪物的存在，却还是在那段时间，惊惶不定地建了神宫，渴求神的庇护。

而由于阿尔丹铺设的伏笔，执晓被以另一个理由，再度架空。

兜兜转转，留存的神权体系，大差不差。

她又想起那个外邦人的话：一只手伸进河流……

这一回，会如何呢？

无论如何，她已经殚精竭力，不能再来一次了。

尽人事听天命，剩下的……

还是要看神的旨意吗？

曼提卡合上双眼，不愿再白白地烦恼自己。

就算一切再度汇入死亡之海，至少，重来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拯救了一个人——

她的阿尔丹。

这竟成了她的安慰，成了她徒劳飘摇抵抗水流的时候，唯一的镇痛剂和安眠药。

于是，她在璇玑里安静等待着，等着和那个外邦人约定的日子。

＃

送外邦人回到过去后，她的能力去了大半，看着那个曾经叫做奥利昂的执教，无力违背众信徒的意愿，再次组织了大典。

这次的典礼上，有另一个外邦人。

他一袭白衣沾染灰尘，眉目出众的清凌凌，偏细长的眼角下垂，唇色瞳色极淡，像薄雪盖落的一尊雕像，又像剑鞘下暗藏的剑锋。

完全不同于那个黑衣青年，前者是居高临下的轻慢恶劣，而他是高山之上的冰冷彻骨。

在繁琐的程序后，明执们押他上前，命他跪下。

他拒绝忏悔。

沉默的尖叫里，乐声盛大地一顿，他抬剑指向执晓——

那个早已不是人类的怪物。

他斩落涌向他的术式，脚尖一点，砍下那怪物的脑袋。

脑袋落地，却变成了一团浓雾，黄眼珠掉出来，被他仔细地抹个干净。

一瞬间的死寂里，他抬步走向执教，剑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啸，带起一道深痕。

他问：“卫听雨呢？”

执教在剑芒的逼迫下，僵硬地转过脖颈，打着手势示意明执们后退。

随后，抬起手臂，杖首颤巍巍，指向璇玑。

他转身飞来，无视身后不知所措的人们，近距离望向璇玑，剑刃在那沉沉的黑上，泛出明亮的白光。

她的视线由他雪白的剑尖，上移至那双骨节分明、分外眼熟的大手。

——刹那间，曼提卡忽然想起什么。

执教手里的权杖，蓦然飞到半空，在她的控制下，金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外邦人眼里的璇玑流转，片刻，定格出一袭黑色身影。

那单薄的黑在狂风里颤抖，衣襟纷飞，像一株飘摇的水草，腰弯得几近倒下。

——她看到那冷淡的白衣青年，唇角一扯，极轻的气流从唇瓣里溜出，似乎冷笑了一声。

同时，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拎着某人的后衣领，像拔出一根胡萝卜，他用尽全力，将人拖出。

“卫、听、雨。”

曼提卡看着某个家伙愕然的神色，几乎想要像他那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

……

原来真的是她，亲手拯救了阿尔丹。

她赐予他希望。最后一次的赠予。

但死无悔。

像是倒流入天空的瀑布，她所剩的为数不多的气力，于一天使用两次神力之后，终于走向枯竭。

……还有机会吗？到了最后了吗？

她曾以为，食言的会是那可恶的外邦骗子，没想到，竟是她自己。

——也罢。

人各有命。

……

哈，随便哪个它，写他们的命呢！

至少，书写了那么多年的废纸，她终于抢过笔，写下他的新生！

即便一人，即便……

亦是她的文明，她的孩子。

曼提卡畅快地想着，决定就此阖眼。

黑暗来临前，某人却骤然意识到什么，回身投来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