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外邦人离去的第十年。
城邦蒸蒸日上,赫然已具规模,人来人往,石阶上跑过成群的孩童。
而下一座以及更多的城池,已被拿了鲜艳的笔,圈画在地图上。
阿尔丹就像他的城邦那样生机勃勃,胸腹肌肉像山脊般起伏,饱含泥土与阳光的气息;对她露出笑容时,牙齿像河床的鹅卵石般洁白无暇。
他依然臣服于她,温驯而听话。
但这一次,这个野心蓬勃的冒险家,不再终日沉迷于扩张与统治,花了更多的时间潜心钻研术式,时常向她请教。
曼提卡怀疑那个外邦人导致了阿尔丹的变化,却说不清缘由。
不过,她曾一度担心阿尔丹此次过早接管事务,会过度扩大领土,乃至蝴蝶效应影响后世过多。而对方这一异常的举动,恰好溶解了她的忧虑。
便没有干预。她像是往常一般,著书传教,按时供奉神明,偶尔看看田地与狩猎。
除此之外,依然交由阿尔丹管理。
那孩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有的时候,依恋在她的肩头,忽而没头没脑道:“大人,在神明面前,我们是像一棵树,还是像一颗草?”
曼提卡摸摸他的脑袋:“怎么想这些?”
“是一只狼,还是一只兔子?”阿尔丹执着道。
曼提卡想了一想,轻声道:“没有区别。”
是的。没有区别。
她早就知道,生命并无贵贱。
因此,在神眼里,他们是一视同仁的弱小。
狼吃兔子,兔子吃草,而人类凌驾它们之上,屈于神下——一条链上的一环。
不,也许不能称为食物链。
一块天空下的众生,或许更为合适。
……她还信仰吗?
她希望她信。
但好像同样没有分别。
神力依旧日日夜夜流到她身上,仿佛她是通天瀑布下的一片湖。神的赐爱,并不因她的想法而变。
……祂知道吗?祂在乎吗?
怎么又绕回了原地。
“我的大人,您又在叹息。”
阿尔丹说着,吻住她叹出的气息,似乎只要这样,就能把她的忧虑全部堵回去,让它们再不现身。
激烈的亲吻里,她竟被阿尔丹搅得呼不上气,发软地别过头,却让他强势按回,继续接吻。
床榻响个不停,桌上的油灯摔落在地。
不清醒的喘息交错,曼提卡朝后扬起脖颈,像对着野兽露出最脆弱的弧度,迷迷糊糊地想到:
……他长大了。
也该是时候了。
曼提卡数着时间,感知着体内神力的渐生渐灭,知道自己走进了倒计时。
她有条不紊地对比前后历史,细心校正可能出现的变量,并筹划着留下一些神力作为“指引”,抹杀意外的出现。
但阿尔丹似乎比她更不安。
夜里,他像一只害怕失去母亲的狼崽,常常问道:“您会舍弃我吗?我想要追随您,直到彼地,直到天光尽褪,直到……”
曼提卡听出别样的意思,蹙眉呵斥:“胡闹。”
阿尔丹总是沉默一瞬,埋下头颅,克制着在她颈侧留下一个鲜红的牙印。
然后,本性毕露地将她压在榻上。
曼提卡原有些不适,却触摸到他颤动的情绪,一时心软,慢慢地,习惯了纵容。
但这样的纵容,反而像给阿尔丹兜头扇了一巴掌,令他愈加惶恐不安。
她只当他在害怕死亡与别离。
……想到璇玑里会发生的事,她几欲作呕,有时候会深深抗拒阿尔丹的接触。
对方起初迷茫受伤地退后一步。然而,在她痛心入骨,紧紧拥住他之后,每一次,阿尔丹都会宛若被抛弃的小兽,色厉内荏地占有她,吻遍舔遍咬遍她的每寸皮肤。
像是要把每一处都记住。
曼提卡在神庙里起身,不经意看到领口里的青红淤痕,出神片刻,冷静地步出门槛。
……这是更改不了的。
这是命吗。
神安排这样的命,是,无私的残忍吗。
就像狼吃兔子,兔子吃草……
……
害怕冒出更僭越的念头,她不能再想。
她在书里预言黄眼睛怪物的到来,希望有灵醒的后辈提早意识到。
差不多时候,事情完成了。
平常得没有不同的一个春天,今日的三月,河水丰美,芳菲满天——她的身躯留在了昨日。
摇摇欲坠的一生,终于画上一个歪斜的句号。
在某人留下的摇椅上,她静静地合上眼。
神魂被收入权杖之时,她听到阿尔丹的大声嚎哭。
……像个什么话呢?这么大人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阿尔丹离开。
不要追随她。除了比死亡更为痛苦的痛苦,她再不能给他什么。
即使是让某个不靠谱的骗子带走……也好。
怀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她迷迷蒙蒙地住在权杖里,看着阿尔丹培养奖励惩罚扩张建构与统治;看着阿尔丹坐上权力的顶峰;看着阿尔丹读那些画着不认识的文字的书……
看着阿尔丹漂亮健壮的蜜色肌肤,渐渐蒙上死亡的阴影。
……
要泪流不止似的,她不忍再看。
可是,出于某种直觉,她安慰着自己要记住他,还是挣扎着在那一刻,睁开了眼。
——居然见到了那许久不见的外邦人。
那人穿着离去那日的服饰,露出一双细瘦苍白的小腿,打开时空流来临,将手按在阿尔丹额上,细细翻阅他的记忆。
曼提卡差点要笑出声。
所有没完没了的追问和试探,都有了答案。
不存在的心脏被提起来,她比所有人更迫切地希望,求他带走他。
……可是,能做到吗?
时空会不会坍塌?
阿尔丹能不能顺利地走到线条之外?若是他们只能存活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