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向着你的,当初那届比武论道,出了多大的岔子,你都还能斩除那么多邪物,拔得头筹,多么大的荣耀啊。当初你好像是和卫仁一组的?他那时,不还为这件事嫉恨你来着?”
不,那是因为自己一不小心撞破了他的秘密。
取得第一,是因为卫听雨算得太准,一有事就把他往前推。
长辈亲手斟的酒,楚越之不好不喝,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酒闲人笑呵呵地看着他,待他喝得一滴不漏,笑意更大了:
“这么多年来,才难得出了几个天品灵根,卫仁这苗子算是废了,心术不正,掰不回来了。还去修什么傀儡,这些年来,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你别跟着他学坏了,我们华穹宗好不容易有一个百年化神,你的前途这么好,何必和他一同堕落呢?”
“我没有和他一起堕落。”
楚越之不喜欢这句话,皱起了眉,酒意上涌,他白皙的脸微微泛了些红。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你当然不会。你不必为这样一个人染脏自己。”
酒闲人又给他斟了一盅:“你是我们华穹宗的骄傲。你不会和他同流合污的,是吗?”
楚越之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蔑,眉毛蹙深:“我没帮他做什么不好的事。他没有用这个来要挟我。”
“噢,当然,他要真这么大胆,你随时可以回来告诉我们嘛。我们是你永远的后盾,会教他好好做人的。”
楚越之又喝了一盅,紧紧抿着唇,看着还在大口喝酒的酒闲人,沉默了一会儿,坦白道:“我觉得有些累了。”
“啊,这么快吗。”
酒闲人颇有些讶异,眼睛依旧笑得眯起:“那你回去休息吧。哦对,你也受伤了,快回去养伤吧。我这段时间都会在这里,你要想找我,随时可以过来。”
“好。”
楚越之站起来,脸色通红,嘴唇干燥,下意识舔了一下。
在他即将走出门前,酒闲人突然喊了他一声,手里的酒壶晃了一晃。
“楚越之,你永远是正道的人,对吗?”
楚越之脚步一顿,感觉受到了莫大的轻辱,回过头来,语气有些冷淡。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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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子里,楚越之想起来,应该给卫听雨喂些水了。
走进卧室,卫听雨正安然躺在床上,垫着毛毯。他的双手放在身侧,双眼合着,唇角自然下垂,头发整齐地散在身后。
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甚至性别也难辨。薄唇上唇珠圆润,盖在苍白的脸上,像白纸上完美的章印。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起伏,让人疑心他已经死了。
楚越之面色绯红,脚步隐约有些飘飘然。
他奇怪地摸一下头,另一只手点上卫听雨的眉心,输送水灵气。
他盯住卫听雨的脸,看那弯如细柳的眉毛、又长又翘的眼睫、高挺秀气的鼻梁、轻薄浅淡的嘴唇,看着对方左唇角上,若有若无的一个凹陷。
——据说,这人以前太过淘气,总被扯着脸蛋教育,才留下了这么一个“酒窝”。
可为什么即使这样,这人也不学好呢?
楚越之想起这人的种种劣迹。
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爬进怀花楼;在后院一言不合就拿他泄愤;乐于见到他自断本命神识,再度濒死;利用他做各式各样的奇怪实验;还要莫名其妙发脾气,把他骂得一文不名。
……还有,做手术那天,卫听雨是真的打算杀了他。
事实上,这人已经动手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他从来就看不懂卫听雨。
这样过度聪明的人,走上歪门邪道,是一个不稳定的巨型炸弹。
更不用说这人罄竹难书的罪行。
血洗修世宗,毒害无辜百姓,兜售肢体器官及非法药物,追杀抢劫等等无所不作,纵容手下屠村杀人,与鬼蜮勾结颇深,让无数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更多私底下不为人知的事。
八十多年,卫听雨早就不是药王谷那个,只是有些娇贵爱玩的孩子。不是比武论道那会儿,有些可怜,可以姑且容忍一下的少年。
那是一个背负累累血债的邪修。
……
这么想着的时候,楚越之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卫听雨垂着眼睫,安静乖巧得让人难以置信,似乎,也要轻轻地往剑上靠过去。
楚越之一怔,手却分毫未动,剑芒对着他的喉咙。
他走神的一刹那,剑锋下移,虚虚地从突兀的喉结,划到颈侧的动脉。
……只需要,轻轻一送。
所有的羞辱,承受的那么多恶言恶语,都将化为尘土。
就像划穿一只毫无反击之力的布娃娃。
血肉棉花会喷出来,但会非常快,非常安静,非常轻易。
下次有机会杀他,不知要等多久。
楚越之突然就想明白:他一定是玩脱了,才会落到如此境地,不然以他这么多疑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软弱地无助地,让自己发现。
卫听雨从一开始就不信他。怕他杀了自己。
他微微垂下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当初是怎么敢在重伤无依的时候,滚去找卫听雨的呢?
为什么在生死一刻,他那么不顾脸面地爬进去,顺从地接受打骂;现如今,又谈起仁义道德、正邪之分、礼义廉耻,却拿剑指着一个昏睡不醒的人?
……还是“恩人”。
他蓦地想起卫听雨骂的那两句“恩将仇报”,想起自己那句可笑的“我不会对你动手”。
怪不得这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是该如此。
百年来头一次,他心神一震,手腕一抖,剑尖划破脆弱的皮肤。
血滴从细小的划痕挤出来,绮靡艳丽,宛如雪地上凋谢的梅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它滑出来、涌出来、掉下来,沾染床单。
剑尖挑着血花,像麦尖流出的一滴泪。
楚越之突然忍不住笑了声。
脚步虚得几乎要站不住。
他把剑一扔,哐当掉在地上,连同所有轻飘飘的恨意一起,丢在脚边。
胸口情绪滚得厉害,但又很轻很薄,宛如在云层翻滚,浑身飘飘然。
他抬起手指,虚按住那条血线,片刻,愈合得干干净净。
……起码,等他履行他的誓言,完成他们的交易。
或许还能再等等,等这人终于杀了刘承德。更或者,用不着动手,这人就能把自己玩死。
楚越之打过洁净术,盯着那张漂亮脸蛋,忽然俯下身,对着他左唇角的浅凹,用力往外一扯。
为什么不好好走正道呢。
真不听话。
卫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