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盎城郊外,帐篷连片,宛如连续的土山坡。
附近江水高涨,身着短打的夫役肩扛泥土,不停地加高加固河岸。
帐篷之间,每隔数十个,便支一口大锅,伙夫戴着头巾,赤裸上身,忙得满头是汗。
不时有男女捧着食盒或衣盆,或疲倦或忧心,行色匆匆地来往。
刚一到营地,等候已久的负责人迎上前来,自称是落萧县县丞,姓郑,目前由他负责接待管理灾民。
落萧县隶属于青盎城,毗邻不尽江,每年堤岸修固均由落萧县统筹管理。
县外因临近江水,拥有大片空滩地。相较于密林遍布的其他县城,更利于统一安置灾民。
郑县丞肚皮微鼓,撑紧了长衫。
他忙揩了揩脑门上的汗珠,一边介绍,一边带着杜若一行人走进去。
卫听雨跟在杜若身后,好奇地张望着,闻着大锅里传来的药草味,冷不丁问道:“你们锅里煮的是什么啊?”
“一些吃食,和先前那位道长给开的药方。”郑县丞很快回答道,“小道长,您要过目一下吗?”
杜若对卫听雨传音道:“黑长老来开过张方子,昨日知府给我看过了。晚些我拿来给你。”
其实,那方子卫听雨利用傀儡丝看过,他记性很好,现在还能背出来。
路过一口大锅,锅里咕噜咕噜熬着药汤,呈焦糖色,气味苦甜,锅底的药渣却深黑。
熬药的大肚皮伙夫扇着竹扇,满头大汗,面色蒸得透红。队首的郑县丞停住脚步,请示地看向杜若。
卫听雨收回视线,提了些声音:“不必了,走吧。”
这里有些肮脏,地上扔了好些吃剩的骨头和碎屑。
郑县丞表情有些尴尬,不停揩着汗,就听见刚刚那位女生男相的小道长,突然问道:
“你们知县呢?”
……这位后生娃怎么这样问问题的。
郑县丞紧张道:“知县大人他,有别的事要忙。”
卫听雨轻盈地跨过一处污垢,点一点头,顺手让没事干的序号伍去看看。
乐半夏靠近他,小声问道:“小卫姐,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什么。”卫听雨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昨晚你有感受到什么异常吗?其他人呢?”
“没有啊,唯一的异常不是陆荏乙失踪一夜,回来的时候却被人迷晕了嘛。”
停顿一下,乐半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我想了一夜你的事,觉得无论如何也该让你过来的。我想帮帮你。”
乐半夏的“欲/望”,竟然是可怜他吗?
卫听雨神色诡异,片刻后,问道:“昨晚有人出门吗?”
他只是随口确认一下,毕竟他在小孩们身上安了傀儡丝,没发现有人出门……
“好像有哎。彤彤也想出去来着,被我拦住了。其他房间好像有人出去,但我们出去一看,已经没人了。可能我听错了,是别的住客吧。”
卫听雨一愣,试图问些细节,却得不到答案。
他微微蹙眉,决定回去搜一下陆荏乙的魂。
啧,真是麻烦。他是看在这小屁孩是药王谷弟子的份上,昨晚才没顺手搜一下的。
进了病人集中区,这里药味更是浓郁,熏得卫听雨脚步一顿,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六魄草。其色淡黄,熬汤多为焦色,味如湿泥。
之前被陈甫泽强塞的那碗药,除生魂草根外,主用药就是这个。
他现在兜里还有些用它熬制的药丸,虽然已被药老尽量处理成无味。
卫听雨突然想起昨晚忘记嗑药了,像吃劣质糖豆般,往嘴里扔了一颗。
楚越之一直紧跟着他,见状,被警告性地瞪了一眼。
楚越之:……又没打算告状。
某个帐篷里,一女性病人躺在草垫上,盖着薄毯,双目紧闭,浑身微微颤抖,似乎在做噩梦。
她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虚汗沾湿枕头,宛如熟透的红苹果,溢出烂熟的汁水。
一位年长妇人忧心忡忡,正给她喂着药。
见到杜若一行人,她愣了一下,急匆匆地就要行礼:“道长,县丞大人……”
杜若忙道:“无妨,不必多礼。”
说罢,她率先上前,照例询问起情况。
望闻问切过一回,杜若温声安慰几句妇人,期间按照惯例,让弟子们逐个上前试看状况。
卫听雨趁机探进傀儡丝,在病人体内游走一圈。
……黑鹤云果然也看得出是魂魄方面的问题。开的药切实有效,能温养灵魂。
只是相比路人而言,病人的意识似乎更为薄弱,几无求生意识,像是剧烈放纵过后,无可奈何地空虚下来。
这不过是吊着他们的命罢了。
卫听雨拿出白手帕,揩去病人嘴角的药沫。
妇人有些惶恐地道了谢,他友好地笑笑,将手帕放入储物空间。
接着,继续走访了一上午的病人,无一例外,都是病情晚期。
暂时未查出病因,杜若只好将方子按照不同的个人情况,做了些调整,教导当地医师对症下药。
又开了个小会,逐个询问弟子们的看法,并循循善诱,挑出错处。
卫听雨闲得无聊,在杜若的默许下,偷溜出去。
楚越之依旧寸步不离跟着他。
正午时分,裸露的地表像被架上烧烤架,受着太阳的炙烤。
卫听雨召出之前那把骨伞,伞柄雪白,像某个动物的脊骨。伞面稀疏错落地铺着些白线,却一丝光线都不透。
不必手撑,骨伞轻盈适度地飘在一侧,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在耀眼的阳光下,楚越之跟在他后面,微微眯起眼。
路边的人自动识别出他们的修士身份,恭恭敬敬让出路。
七拐八弯,他们走出病人区。
卫听雨回到先前那口大锅处,停下来,探头往里面看去:
底部的残渣早已处理过,锅底焦黑,残存些焦糖色药液,留有余温。
伙夫正要准备刷锅,认出卫听雨后,擦着汗,结结巴巴问道:“道、道长,您这是?”
“无事。”
卫听雨心里对比了一下两者之间的气味,下意识想召出傀儡,生生忍住了,亲自取了残液。
“你先前用的药材还有吗?按配药比例,拿一份给我。”
伙夫有些踌躇:“这……”
“上头要问,就说是我要的。”
“好吧。道长,小人可是一丢一丢对着方子来的,一丁点也不敢疏忽……”
伙夫疑心这是倒霉透顶被抽查到了,生怕卫听雨怪罪他,慌忙拿了份药材给他:“就在这了,小人很小心的……”
卫听雨嗯了一声,道声辛苦,将药材收起来。
随后,他继续向前,向十来个伙夫要来药材,按顺序码好,存在储物空间,对应样品放在旁边。
一路走出连绵的帐篷。
卫听雨停在江边,看向如蚁群般密密麻麻,忙碌个不停的壮年夫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