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堤防工作,都是青盎城的重中之重,不容一点疏忽。
郑县丞正在视察工作,余光里瞄到这位小道长,吓了一下,忙将他请过来。
“道长,您这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郑县丞照旧揩着汗,不知为何总在这小姑娘身上感受到一股领导般的压迫感,甚至比知府还严重,苦哈哈问道。
卫听雨觉得很奇怪,这县丞怎么一直这么害怕他们?纵使仙凡有别,药王谷那群人的老好人属性,明明早就扬名于天下了。
他铁了心要查一查县丞头顶的知县,一边细细吩咐着序号伍,一边开口问道:
“今年不尽江的情况怎么样?已是正午,不让他们歇息一阵儿吗?”
“道长您有所不知啊。今年的情况比往年要厉害些,我做了十多年的县丞了,头一次见到如此高涨的水位。”
郑县丞又热又紧张,后背全是汗渍:“所以今年实行轮休。一刻钟后,上一批歇息的人回来接班了,才到他们歇息。”
卫听雨眉毛一挑,再次重点一歪,意味深长地重复道:“十多年的县丞?”
这下郑县丞真的是汗流浃背了:“是,是啊。”
“你想要高升吗?”他一点余地也不留,直白道。
“哪,哪有的事……道长您明察秋毫,我兢兢业业,为民服务,绝无二心啊……”
卫听雨眯起眼,笑了笑:“看得出来。你不必紧张。”
郑县丞勉强跟着笑笑,不敢放松,道:“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一定照做。”
“带我去看看运河情况吧。”
卫听雨自然地使唤道,一一看过护坡、防洪堤、疏通河道,又去港口看了看,各类船只抛锚系缆,停在港池,码头被淹了一些,潮水忽进忽退。
夫役们热火朝天,担土挑泥,埋首在深沟里,挖深疏浚河道。
他蹲下身,摸了一把潮湿的黑泥,若有所思道:“这新河道通向哪里?”
“前些年,东南方的谷地里,新冲出了一眼湖泊,还在逐渐扩大。我们预备将江水疏通到那儿。”
卫听雨一顿,稍稍拔高语调:“素回谷?”
“是的。”
……他让序号肆伍在那里挖了大半年土,怎么不知道这事?!
“具体哪年?”
“这,这我也不清楚,是前阵子有人来上书提议,我们才发现素回谷多了处湖泊,甚至还没来得及命名。”
郑县丞仿佛工作疏忽被领导抓包的打工人,磕磕巴巴回道。
“那人是谁?”
“素回谷的一个原住民。他因为病疫搬了过来,此时正住在紧急避险区,应该是被差去服徭役了。需要我带您去问问他吗?”
卫听雨眺望着上方的巨型堤坝,水流倾泻如瀑,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今年的洪灾真是严重啊。”
郑县丞摸不着头脑,干巴巴附和道:“是啊,今年天灾人祸,难啊。多亏了有道长相助……”
他汗如雨下,暴晒在阳光下,脸色红透,嘴唇却发白,头晕得厉害,语调不停发颤。
卫听雨转身看他一眼:这是典型的中暑症状。
这才想起来郑县丞一介凡人,接连在外工作一上午,已经有些脱力了。
“险些忘记了,你大抵还没吃过饭吧?快些回去休息吧,今日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是怕妨碍了道长的事。不要紧的,您还有什么……”
郑县丞握着湿透的手帕,不住地擦汗,勉力道。
卫听雨和风细雨打断道:“回去吧。若有事,我自会找你。”
郑县丞连声应好,摇摇晃晃地走了。
楚越之看着无聊地转起伞的卫听雨,问道:“不送他回去吗?”
“大善人,你去送呗,守着我干嘛?”
阴阳怪气完,卫听雨注入灵力,轻轻把伞往上一抛,骨伞便乖巧地浮在一边:“他后面的小官,自然会看着他的。”
果然,郑县丞刚走出几十步,两个官人忙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他,低声问询着。
待他远去,卫听雨随手施了个结界,唤出序号肆,命他去素回谷看看。
又随意走走看看了会儿,卫听雨却突然脸色一变,连忙布了个简易的隐藏结界。
他一把抓住骨伞,权当支撑物,身子一弯,剧烈地呛咳起来,吐出一大口血。
血液浓得发黑,缓缓蠕动着,腐蚀了一小圈青翠的小草。
卫听雨弯着腰,浑身发颤,单薄的背上却突然被按上了一只手,向他输送温润的水灵气。
缓了好几分钟后,他扶着骨伞,慢慢直起身来,脸色黑如锅底,眼珠幽黑,不停喘着气。
“怎么了?”楚越之蹙起眉,低声问道。
“——序号叁,失去联络了。”
卫听雨说着,又咳嗽了好几声,呼吸粗重:“是被人强行切断的。”
楚越之持续给他输送灵气:“损坏了?”
“不是。受损的反噬没有这么轻。”他说几个词,便咳一声,转头再度呕出一口鲜血。
本命傀儡联结他的本命神识,只有两种情况会失去联络:
一是彻底毁坏,二是进入异空间。
否则,只要序号们尚存一口气,他都还能自如地操控他们。
现在的情况,只会是后者。
楚越之显然也想到这一可能,想起昨晚的事,道:“她也进了念望空间?”
“他们有个屁的欲/望!”
卫听雨攥紧伞柄,勉力直起腰,脸色苍白如纸,查了一下最后的消失地点。
——果然,是在城府。
他今日辰时让序号叁去城府寻找杜若,不料自家娃娃却折了进去。
但不论如何,大抵还没彻底坏掉。
要真坏了,他若不及时自断链接,狠狠吃上这一反噬,以他现在的状况,实力还得被削弱至少三分之一。
——幸好昨夜没杀楚越之。
他稍一思索,仍旧没有彻底斩断链接通道,虽然风险很大,但那样的话,就会彻底失去恢复联络的可能了。
嫌麻烦少跑了一趟城府,最终还是得亲自走上一趟。
他在青盎城里那样嚣张,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果然成功引蛇出洞,让对方盯上了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批人,和源山那群邪佛信徒,是不是同一批人。
——没想到,陈甫泽诱骗楚越之处处紧盯自己,竟还是有些好处的。
清理过地上的血迹后,草地上蓦然秃了几块,露出的泥土,黑如墨水。
缓过来后,卫听雨像是提不起劲似的,亲昵地勾上楚越之的肩膀,弱声道:
“师姐刚给我传音了,我们回去吧,好吗。”
楚越之一僵,看他虚弱,也没推开他。
鼻尖萦绕着冷调的香露味,淡如雪间冬眠的树木,果然比那楼里的恶臭,好闻上百倍。
便浑身不自然地点点头,楚越之一手替他打伞,一手半扶着人,像踩在湿滑的雪地上,一步一步,小心地带着人,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