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药的命令,是从知府下至知县,最后由郑县丞顶着压力照做的。
序号伍在知县书房密室里,发现了不少文件。
知县贪污受贿、贪慕权力,故而才会深夜端坐正堂,牢握惊堂木。下方一群同样渴望升官的官吏,配合他演戏。
他们每天白日萎靡不振,无心公务,夜里却自发集聚,倾泻欲/望。
来这一趟,只为搜魂。果然发现了不少东西。
卫听雨派伍去和肆合作调查素回谷,旋即一点地面,轻身跃上屋檐,飞往府衙。
因先前的龃龉,楚越之冷着脸,远远跟在他身后,让他时刻处于视野范围的极限。
见卫听雨在某处忽的向下,楚越之瞬息之间,加快脚步跟上去,却发现对方突然不见了。
他皱起眉头,无视了院内那棵巨大的树,探出神识,四下寻找着。
忽而风起,叶动。
窸窸窣窣的响声之间,他抬头看向那棵菩提树。
婆娑树影之下,恍惚出现了一个单薄的人影,着黑衣,编发轻晃,盘起的小辫若有若无动了一下。
卫听雨?
楚越之下意识抬起腿,瞬间,面无表情地拔出剑,凭借本能,干脆利落地劈过去。
——不是他。
那人影一动不动,颇为乖顺地挨了一道剑光,顷刻如烟般晃动起来,消失不见。
随即,整个空间如水纹荡开,剧烈地摇晃起来。
楚越之不明所以,很快眼前一花,面前出现了一棵一模一样的菩提树,面前那人着一模一样的黑衣,编一模一样的造型。
那人对着他,饶有兴致看着他的妄言剑,轻佻地调侃一句。语音未落,再度被他一剑劈散。
眼前一闪,又出现一模一样的场景。
不同的是,那人换了个姿势,靠近了些,转过头,微微笑着看他。
楚越之再次挥剑,那人却一次次靠近。
有次竟用着那家伙的脸,眼眶湿润,抱着他胳膊撒娇。
楚越之心神一晃,瞬间被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毫不犹豫斩了这妖魔鬼怪。
如此九次后,他最后斩了勾住他肩膀的人影,转头却见那人远远地坐在屋檐上,手里拿着留影石,正兴味盎然看着他。
肌肉记忆地,他冷漠地抬起剑,正要甩出剑气,却蓦地反应过来,生生改了个方向,劈裂了旁侧的飞檐。
那人像刚看了一出好戏似的,唇上挂着讥讽的笑意,拖着声音道:
“醒啦?——你在幻境里看到了我?你就用这种方式出来吗,真是令人伤心啊。”
楚越之不理会他的怪腔怪调,收剑入鞘,抬眸看了看四处被他劈出来的深痕,想到这家伙不知看自己“表演”了多久,愠怒道:
“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也想啊,但这幻境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你的灵魂嘛,又不让我进去,我能有什么办法。”
卫听雨摊了摊手:“你不会以为随随便便喊两声就能唤醒你吧?”
闻言,楚越之蹙起眉:“你不是给了我傀儡丝吗?”
“我都说了那是在灵魂之内的。它要是不借助其他的渠道,直接污染灵魂的话,那我也没办法,除非你也让我进去安个家。”
“不行。”顿了顿,楚越之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万一我突然攻击你……”
“有啊,有病就吃药呗。”
卫听雨转了一圈留影石,扔给他一枚丹药,幽幽道:“这些天来你都吃了我多少天品优了,给我打一辈子黑工你都还不上,你竟然还想着杀我,这什么天理啊。”
楚越之:“……谢、谢。”
“得了吧,你的恩情我可消受不起。”卫听雨有些无聊地散开辫子,重新编起另一式样,“保险起见,等起药效后再进去吧,一般来说需要一刻钟左右。”
楚越之嗯了一声,正要运功消化,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那棵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菩提啊,我又不瞎。这院里本来就有的。”
仿佛听到他们谈论自己似的,一阵风过,郁郁青青的叶间,轻摇一阵。
卫听雨抬头瞥了一眼。
这树比先前那公园里要小很多,也正常很多,他早就检查过一遍,没有一点异样。
唯一不正常的是,都到了府衙,他还是联系不上序号叁。傀儡盘上的线分明没断,不可能坏了。
但他们显然已经进入了一个异空间。
等待楚越之自行醒来之时,卫听雨试了一遍,不仅联系不上外部的贰肆伍,还出不去府衙了。
而且,这些时间过去了,天边的月亮却一动不动,始终在同一位置。又联想到序号叁是在白日失踪的,恐怕这个地方独有一套时间流逝。
看来不能像其他地方一样,等到白日自然就破了。只能自己想办法出去。
当然,来都来了,那肯定得先好好看一遍再走。
“喂,你刚刚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卫听雨不耐烦道:“问你你就答,啰嗦什么——说说细节。”
楚越之不是很愿意回答,沉默一下,才慢吞吞说了,却见对方难得投来视线,意味深长道:
“共计九次?你确定你没记错?”
他不知为何松一口气:“是。”
卫听雨重新抬起头,再度打量起那棵树,实在没看出什么。他没有轻举妄动,估摸着过了一刻钟,便越下屋檐,朝内走去。
这回楚越之不敢离他太远,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地方太大,四下空无一人。
他们一路看过大堂二堂与六房,卫听雨翻了好些无足轻重的文件,深感浪费时间。
于是,他召出数个傀儡帮忙查看,结果它们一走出视线外,立刻消失不见,再也联络不上。
月亮依旧纹丝不动,牢牢黏在天上。淡淡的光辉投下来,穿过树影,剪成碎片。
走过三道门,进了内宅,院内草木欣欣,月光如水流过。
卫听雨正要进厢房查看,却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轻触了一下他神府内的叁号傀儡丝。
刹那间,他倏地转过头,直直看向身后某处。
那波动却只是撩拨他一下,转瞬消逝,宛如一缕阴影,在他脸上轻拂一下。
卫听雨一顿,先按流程把其他地方都走了一遍,进过知府的书房卧室后花园等地。一个人影也没有,掘地三尺,却连一尊佛像一串佛珠也没翻出来。
他看了一眼手心的罗盘。
这是一件实用法器,一根指针指向时间,一根指针指向方位。如今两根指针都不停抖动,紊乱不已,已然派不上用场。
“你觉得时间过去多久了?”
卫听雨收起罗盘,索性开口问身后的单细胞直觉生物。
“从我们开始搜查,至少过了一个半时辰。”
卫听雨点一点头,沿着后花园内的长廊走去。
廊上紫藤垂下,花星点点。两侧栏杆雕饰简洁,中央有一处小亭,池水旁立着假山。水内锦鲤游动,薄薄的鱼尾掀出细小的水波。
……没有人,却有鱼?
他站在亭下,探出身子,取出工具捞了一条小鱼。
鱼儿在滤网里扑腾一下,很快像是水溶一般,弥散不见,唯有残余的水珠滴回池里。
……幻境吗?
第二十八次确认过这是真真切切的现实后,卫听雨顺着游廊,走向之前感受到的所在。
先前的那丝波动很刻意,像是故意勾引他过去。
脚步踏在木廊下,回响清脆。
走到尽头,过了几阶石板路,竟已走到院子最深处。
青灰石墙的墙皮剥落,碎屑细细铺着。一棵香樟立在墙边,模样中正秀美。绿茵下有一口水井,绳索有些磨损,水桶放在砖上。
朝水井里看了看,洞口幽深黑沉。
极目望去,勉强可见深沉的水光里,映着半轮月亮,和他模糊的脸庞。
卫听雨捡了颗石子扔进去,数分钟后,咚的一声,石子坠地的脆响,遥遥传来。
——水是假象。下方有空间。
府衙大家大业,井口大得可容二人并肩。
卫听雨双手交叉,一边调控着傀儡丝,一边道:“我们一起下去。”
楚越之点点头,对方却忽然抓起他的手,扣住五指。
丝线从手心指尖绕紧他的手掌,不带痛感地扎进去,连上了他的经脉。
他一愣,并未感受到敌意,就见卫听雨才想起来似的,解释道:
“这地方空间叠套太多了,下面恐怕是另一个空间。为了防止走散,先连在一起。不要反抗。”
对方的掌心比他一个无情道还冷,仿佛没有血液流经。
那丝线更为阴冷,却收敛住了攻击性,凉嗖嗖地爬过大小经脉。在他的根骨上,怕被冻透似的,松松垮垮缠了一圈。
二人同时跳下水井后,眼前突然白光大亮。
楚越之眯起眼,却感受到卫听雨趔趄一下。
那根傀儡丝突然变得如寒风般凛冽,携着浓郁的草木灰味道,透骨的恶意弥漫上来,紧紧抓住他的根骨。
那冰冷的手指开始发颤,僵硬一秒,旋即用力握住他。骨头隔着某人薄薄的皮肤,硌得生疼。
数分钟后,白光消散,楚越之试探着睁开眼,蓦地被人扶住肩膀。
卫听雨趴在他的肩头,脸色苍白,哇地吐出一大口血,咳嗽不停。
感受到手心残留着一片湿润,糊在掌心和指缝,楚越之低头看了看:
鲜红的血液黏糊糊地挂在手心,竟冲破他的本能防御,烧得皮肤透红。
忽然,有一道罡风袭来。
楚越之不方便拔剑,下意识揽住卫听雨,往后一跃,却同时触发了数个机关,铺天盖地的弩箭像开了自动瞄准,牢牢锁定他们。
正当他打算使个剑诀时,一阵刀光横劈而过,簌簌斩落弩箭,又利落地斩了后面连续几个机关箭。
序号壹单手提着黑刃长刀,迅速解决完后,怕触发其他机关,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黑色短发吹得微乱,冷淡地抬眼看向他们。
……这是一处地下空间。
洞口洒落的月光微弱,水珠沿着石壁,滴答落下,溅起水花。
脚下的圆空地画了个星阵,白芒渐渐微弱下来。头顶洞壁旁有不少方形洞口,正是弩箭的来向。
前方还有一条长长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高度只有两米,仿佛一条会消化人的肠道。
两侧燃着蜡烛,烛火在细微的对流风中持续跳动,像在诱惑他们深入。
卫听雨缓过一阵,才慢慢推开楚越之,眉目低垂,显得很是萎靡。
他来不及清理血液,便抚上储物戒指,吞了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