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替他打过洁净术,问道:“你还好吗?”
“死不了。”卫听雨低着头,扫了一圈脚下的阵法,“有人利用阵法,刻意把我们分开——这是一个空间阵法,材料不错,但本身灵力水平不高。”
“你还会阵法?”
“学过一段时间,会些皮毛。”卫听雨扬手,隔着数十步收回序号壹。
他还是联系不上序号叁,估计是被困在另一处空间阵法里了。
卫听雨先前将本命神识链入本命傀儡丝,缠紧楚越之的根骨,这才一时蒙蔽过这水平一般的阵法,一同来了这里。
而他现在受的伤,大半是源于楚越之的“全自动防火墙”。兴许楚越之本人也没意识到,他懒得争吵,抬腿往前走去。
看着大咧咧往前走、一点也不戒备的卫听雨,楚越之提剑挡下机关,快走几步追上去,无奈道:
“我走前面吧。”
卫听雨早有此意,心安理得地让他开路,时刻关注着环境,跟着他走入甬道。
里面每隔一阵,就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机关,例如石钉突起、地面陷落、烈火喷出等。
非常低劣。不像是防他们这个水平的。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渐渐没了机关。
两边洞壁上雕着长长一路壁画。画面色彩与之前在源山看过的,大同小异,鲜艳得宛如泼墨画。
一侧画面是一棵小树的根系和枝干,从细小到粗壮,再到支撑天地的全过程。
中央的巨树对称分开,再度由大到小,向两侧蔓延。来处是穿着长袍长衫、御剑飞行的人们,远处是奇装异服不同肤色的人类。
另一侧画面的起始,是天崩地裂、土地龟裂、河流干涸、人们奔走下跪哭嚎横尸的场面。
三分之一的篇幅后,有些僧人挺直腰板,脖子上挂着佛珠,人数愈来愈多。
又过了三分之一的篇幅,人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齐刷刷跪了一地。再往前一些,一个俊美靓丽的青年身着金寿衣,双手合十,手中拿了根红烛,如一具无生机娃娃般,躺在棺材里。
再下一幅,第一次出现巨佛的身影,面目处理得模糊,却能觉察出祂微微垂首,神色慈悲,看向深深叩首的信徒。
下一瞬,画面似乎飞闪变动,祂一手合十,一手稍稍向下探出,触向棺材青年的额头。
后面,却是长长一片空白。石壁被削得平整,颜料堆在墙边,有待落笔。
楚越之看了一眼画上青年的脸庞,那副五官精致,辨识度极高。
他警惕地看着前方,陈述性问道:“这是你?”
“是啊。”
“半年前?”
“嗯。我猜前方有人,你准备一下。”
卫听雨欣赏一下画上自己的脸,觉得这画儿可比李嘉欣的好太多了,因为后者没福分,画的是易容脸。
很快,前方照来昏黄的灯光,骤然出现了一方空间。
左面放着巨大的柜子,里面满满当当摆了各种瓶瓶罐罐。
一眼望去,只有大小颜色不一,里面无一例外的空空如也,瓶口却用黑色木塞塞紧,一丝不漏。
对面空间巨大,陈着不少尸体和准尸体。
没有呼吸的大半堆在墙角,少数摆在担架上;
呼吸微弱的部分铐住手脚,倒在另一边;部分整整齐齐躺在一排排手术台上,宛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甬道正对着一处操作台,一个人身着脏道袍,眼上蒙着布条,背对着他们。
仿佛感知到他们的到来似的,他将将半转过身,手里晃着试管,安然地看向他们。
——是那个瞎子。
卫听雨从楚越之身后走出来,抬眸看了一圈,眉毛一挑,对上瞎子布条后的视线。
“你到底是信道还是信佛?”他相当冒昧地开口就问,一眼判断出那柜子上的瓶罐里,全装满了人的三魂六魄。
“大道三千,殊途而同归。”
瞎子已然转回身,淡然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见这态度,卫听雨抄起手,春游一般,优哉游哉地参观起来。
楚越之克制住一剑斩了这瞎子邪修的冲动,忍住不看濒死和已死的平民,蹙起眉,寸步不离跟着卫听雨四处晃悠。
看过一圈,卫听雨态度自然地凑到瞎子附近,老神在在看着对方处理魂魄。
楚越之站到他身后,十分不赞同他的行为,传音喊了好几声。
卫听雨置之不理,忽然说道:“你这用法倒很新奇。要是加些二月春,兴许发作得更快。”
“二月春太过罕见,不太适宜。”
“这倒是。何妨试试忘忧藤?你这里面辅料太少,可以加些药材调调,不过份量得按精度比例一点点试验,会有些繁琐。”
“感谢建议,贫道会寻个时间试试。”
“唔,你这是将魂魄切成了……”
楚越之:“?”
这俩怎么聊上了?同行交流会?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左右二人,似乎在犹豫只有一把剑,先劈哪一位比较好。
“——对了,外面的画是你画的吗?”卫听雨冷不丁问道。
瞎子调好试剂,走向某张手术台,闻言摇摇头:“不是。”
“那我的娃娃呢?你收走了?”卫听雨跟上他,视奸着他的行动。
“是的。它们的结构很有趣。”
“不行。全还给我。”卫听雨看了一阵,心下多少有些数,冷漠喊道,“——楚越之。”
楚越之刚举起剑,瞎子却很识时务地摸上戒指,眨眼间,序号叁手脚被缚仙索捆着,完好无损落在了一旁。
卫听雨叫出序号壹,让他替叁松绑,顺便顺了两条缚仙索:“还有我刚刚不见的金丹傀儡呢?”
“贫道还没来得及研究那些。”
“楚越之。”
瞎子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很快走到某处,操控了一下空间阵法,将金丹傀儡全数送回。
卫听雨满意地点点头,将所有傀儡清点回收,回头看了一眼楚越之,示意他收手。
楚越之:“?”
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他磨剑霍霍,很想一剑先斩了这家伙,又不好在不明底细的敌人前内讧,生生忍住了,咬牙看着卫听雨。
卫听雨这回没跟着看瞎子的举动,而是站到大立柜前,逐个察看起来:“为什么要单独把我引过来?”
单独,很好理解。因为楚越之尚且神志清醒,这人修为太高,又是剑修,绝对武力完爆一切妖魔鬼怪。
瞎子定然打不过楚越之,对他有所忌惮,故而接连使用幻境和空间阵法,试图把他引开。可惜这一计划泡了汤了。
因此,这瞎子才会一直没动手,这么听话地顺从自己。若是卫听雨一人前来,这可就未必了。
“您既然来了,就迟早能找到这里。”瞎子答道,“但您似乎警惕性很高。”
卫听雨认为这是对自己谨慎细致的一种夸奖:“这些阵法做得不错,你做的?”
这片异空间内,层层空间阵法嵌套,虽然灵力水平均很粗糙,但排列组合相当巧妙。
除了最外层的异空间,那似乎是由念望空间形成的。
瞎子回答道:“部分是。”
“最外面那个不是?”
“对的。”
已知异空间只在楚越之这一化神身上出现过,卫听雨思绪一转,很快得出结论:“他的本体在哪里?是他吧?”
瞎子平和道:“恕不奉告。”
“你们连自己人都下手?真狠啊。白天到夜晚一直维持空间,他快死了吧?”卫听雨摇摇头,眼里却笑得很开心,“我还想再见见他呢,可惜了。”
“会有机会的。”瞎子对前部分避而不答,道,“时候不早了,您该走了。”
卫听雨从立柜上收回目光,神色冷了些,淡声道:“你收的我师姐的东西呢?你拿了她魂魄的什么部分?”
“我会如数归还您,包括那些小施主的。但与此同时,您要保证不在府衙出手。”
卫听雨没有立即答应,黑沉沉地盯了瞎子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
“你在保他,是吗?”
瞎子毫不避讳地点点头:“是的。您迟早会查到府衙,我们只好提前做好准备。”
“你倒是诚实。”卫听雨很讨厌这种被要挟的感觉,讥笑道。
“要与您达成交易,最好不要对您有所隐瞒。这点我们已经学习到了。”
瞎子语气平静,神态坦然:“所以您同意吗?贫道可以立誓担保,他们的灵魂绝对完好无缺,没有半点病毒。”
“我要先亲自检查一遍。”
“不行。”瞎子拒绝道,“到了您手里,无论如何您都不会配合的。”
……这么了解他。
卫听雨挑起眉毛,一脸不爽,想到杜若,反而笑了一声。
他停止脑海里第四个炸毁异空间的方案构想,冷淡道:“行。那你立个誓吧,说得清楚些。”
瞎子应了一声,果真划穿手掌,写了个誓言。
铁锈味弥漫到空中,融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发霉的木头,又像雨季久久不干的积水。
——像是,寂非佛?
……那不是个同行邪修道士吗?莫非只是个壳子,里面却是执一?
卫听雨皱一皱眉,暂且不想,看过没什么纰漏,划血签了名。便接过八个瓶子,逐个检查起来。
正当他难得安静的时候,瞎子却突然转向楚越之,和声细语道:“贫道见叶,敢问施主姓名?”
卫听雨冷不丁抬头道:“你要告诉他,他们连你小时候穿什么尿布都给你查透。”
见叶:“……”
楚越之:“……”
他不太听得懂这两人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见叶拿药王谷的人威胁卫听雨。
离开前,楚越之回头看眼一旁的尸体与准尸体们,不死心地传音问道:“就这么算了?”
卫听雨终于理他一次,冷笑道:“不可能。我早晚会逮到机会的。”
……竟敢用药王谷要挟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还有,这见叶表面上坦诚,但从一开始就在隐瞒他。
卫听雨早在刚进城时,就成功用傀儡丝探查过瞎子的身体。那瞎子与乞丐一样,不过是个凡人壳子,被随手拿来监视他们罢了。
是见叶的“一双眼睛”。
脸都不敢露,名也不愿说,还把他查了个底儿透,竟还敢来同他强买强卖,美其名曰交易?
商人之子卫听雨,势必要教他们什么才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