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碧的海面冒着白沫,赤红的风扫过来,他们骤然穿到了一片烈焰里。
火里没有刀山,只有不停上升的冷空气。吹到了云层之上,从泡泡里滑出来,又跳过棉花糖般的山峦,楚越之落在一片平地上。
天上是旋转的不规则平面图形,三角方形五边形等等,线条抽开弯曲拉长,打扰邻居,变成黏黏糊糊的六边八边N边形。
卫听雨盘腿坐到地上,稍加休整,腿下垫着新的毛毯。
楚越之跟着坐下,这一番颠簸对他来说消耗不小。
运行灵气恢复后,他看着捣鼓着换天葫的卫听雨,颇感无语。
“找到回去的路了吗?”
“没有啊。”
卫听雨瞄了一眼葫芦里刻录的景象,只看了一眼,那邪佛的目光便直直透过来。
他覆手盖住葫芦,抬起头观察起天上。
“先去接我的娃娃回家,到时候逼问一下见叶,他肯定有办法。”
卫听雨赞叹道:“真没想到乱流空间深层,竟是这般景象。读万卷书果真不如行万里路啊。”
“你从前没去过?”
“只去过表层。”
楚越之并不希望他在这种关头对这种事产生兴趣:“我不会带你上去摸那些东西的。”
“知道了,真烦。”
卫听雨如今灵力枯竭,思及自己是个神识都用不了的睁眼瞎,估计连赶路都要靠楚越之,更别说战斗了。
此处灵气不多,所以他把绝大多数让给楚越之吸收,自己只取了一小部分。
卫听雨一边回复,一边憧憬地望着天空景象,不死心道:“不过呢,我猜这上面每个图形都连通一处半空间,而且它们还在持续变化。不如你替我扔个东西上去试试看?”
楚越之心道,真不该通过一线牵给这家伙看这些无关紧要的画面。
但话已至此,他又不得不起身,预备帮这好奇心旺盛的疯子送些探路器。
“你的眼睛,还没有找到解决办法吗?”
卫听雨顺势抽走楚越之腰间的葫芦,检查起来,闻言抬一抬头,那双瞎眼布满灰翳,轻轻眨了眨。
“没有呢。而且被那佛瞪了一眼后,好像更瞎了。”
楚越之:“……什么叫更瞎了?”
“就是我的神识完全探不出去了呢,之前还能借助傀儡丝或其他手段的。哈哈。”
楚越之:“。”
……什么时候了,这是在哈些什么?
楚越之那只换天葫口上,裂了一条小缝。
卫听雨左右摆弄一下,遗憾地发现里面的刻录信息彻底销毁,丝毫未剩。
不仅如此,黑亮的葫芦变得十分暗沉,好像被顽童通体涂黑,显然彻底损坏。
他坐得累了,竖起一条腿,指尖转了一圈葫芦绳,看着楚越之缓缓落地,问道:
“你觉得我们之后还用得着这葫芦吗?”
“不用。”
卫听雨肉疼地说:“那我收起来了。我已经坏了一只天品手套了,不懂陈甫泽给不给报销。”
楚越之:“。”
“你不是向来很败——大方吗?”
“我靠啊,换天葫这么逆天的法器,你以为有钱就买得来吗?它是天品,不是因为它的实力是天品,而是因为品级最高只有天品。你识不识货啊穷鬼无情道剑修。”
楚越之:“?”
卫听雨一顿,幽幽补充道:“另外,这是我从陈甫泽私房薅出来的。原本是三只,这两只是子体,母体在陈甫泽那儿,这事他肯定知道了。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要挨骂了。”
……真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呢。
楚越之面无表情:“哈哈。”
卫听雨:“?”
“药老什么时候来?你那葫芦感应得到吗?”
……那陈甫泽必然不会让他感应得到啊。这问题真讨人嫌。
卫听雨学着他,冷脸道:“他能找到这乱流空间才有鬼了。哈哈。”
楚越之:“?……”
一一整理好探路器传来的消息后,卫听雨一身讲究毛病又犯了。
他嫌自己到处滚过一圈,身上没什么灵力,偏要操控傀儡换身衣服,掏了副新墨镜戴上。
卫听雨编着发,警告道:“我刚换过衣服,你敢再抱我一次,信不信我真和你翻脸?”
楚越之不想在这关头闹矛盾,勉强耐着性子:“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你那衣服几百年都不换一次,怎么没有关系?”
“我有打洁净术的。”
卫听雨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哈。洁净术。”
楚越之:“。”
……能不能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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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再次突发空间屏蔽的状况,卫听雨到底没敢进芥子空间,退而求其次,令楚越之换了套衣服。
在这等羞辱前,楚越之险些提剑就地正法这神经病,偏偏拿到妄言剑就想到药老,想到药老就想到他们间的承诺,咬咬牙忍了。
卫听雨左看右看自己挑的白西装,人虽然穿得蠢了点,但还算人模狗样。
他想起什么似的,随手摸了瓶香露抛过去,道:“你之前不是喜欢我的香露来着吗?我也不记得那天是哪一瓶了,你就拿着这个吧。”
卫听雨毕竟是卖衣服的,为了便利序号贰乔装调查,身上各式衣服都有一些。
这新衣在楚越之身上穿着正好。楚越之不习惯地拉拉上衣,正扣着扣子,忽的接了对方扔来的瓶子,表情有些僵硬。
“蠢货,外套别扣。”
卫听雨看不过眼,拍拍手命傀儡上去,替他整好衣服,又拿过他手心的浅蓝香露瓶,浅浅喷了一点。
……味道像是常去练剑的寒霜剑林。
身上衣服摸着很舒服,比在某间成衣铺买的好了不知多少倍。那老板说是城里最时兴的款式,很是衬他,收了他两块晶石。
也还算得体,是较为宽松的款式。内衬丝滑地垂下来,没有领带,白西装右侧绣了只曲颈的鹤,亮光的黑腰带束住黑裤,相当简洁大方。
楚越之转头看着卫听雨。
对方刚写完笔记,腕上带了条新手链,银灰色的珠子一粒粒扣在一起,松松挂着。
一线牵并不显形,他将视线从那宽领口上移开,下意识扯了扯一线牵。
“我现在可以抱你了吗?”
卫听雨:“……”
他并不乐意,但他深知打一棒子给一红枣的道理。
便纡尊降贵地勾一勾手,淡淡道:“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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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号肆伍的方位,看似不远,实则走得很费劲。
在这空间交错重叠的乱流里,常常一步踏错,就会误入其他乱流,被卷得迷失方向。
第十次不进反退后,卫听雨要求楚越之停下来,拿着笔记,费解地用笔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他抬头看眼四处的异象:
远处的混沌宛若小人般手拉手跳着舞,轰隆轰隆一声声;天上却仿佛浸透了蜜糖,甜腻腻地望过来。
过了会儿,整个空间仿佛圆球似的,旋转起来。
他感到脚下的混沌旋转了十五度,天空随之变化,头上依旧正对着那轮像是随手涂抹的一圈太阳。
楚越之不打扰他的思考,打坐恢复灵力。
卫听雨拿膝盖轻轻踹了踹他,压着怒气道:“才换的衣服你就这么坐地上?”
这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吗?
“……我打过洁净术了。我不脏。”
卫听雨收起笔记,勉强认同这个回答。
他抱着胳膊,蹙眉道:“深层乱流空间这个课题太大了,短时间内应该研究不出什么成果来。我有一段时间看过关于乱流的书,对于深层的记载,却只有猜想,没有实证。或许来过这种地方的人都死绝了吧。”
一路上,凭借卫听雨的强大感知以及楚越之的强烈直觉,他们险之又险地规避了不少危险。
最近的一次,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前方突变的二维空间就会切入他们。
卫听雨试着想象了一下他们的死状,不知是真正的身首异处,还是被吸入二维,瞬间坍缩。
不过也不一定就是死。他还是挺遗憾此处没有小白鼠拿来做实验的。
“现下我们有两个办法。”
“由于见叶所处的是半空间,我可以通过丝线盘,将序号肆或伍和我对换,届时你可以根据一线牵,带着我那只娃娃和我汇合。”
“但是这个方法有两个需要注意的地方:第一是一线牵是否能精准地给你指引正确的路,不过我猜可以,因为第一次崩塌那会儿,你曾摸着一线牵过来了。”
“第二是我们对那边的状况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在我面临过大的危险时,你能不能及时赶来。”
楚越之想也不想:“第二个。”
卫听雨打量着他的表情:“第二个办法可行性要小很多。他们定然不是这么横越乱流来定居这种鬼地方的,一定有别的途径,例如我们来的时候,一路带领我们的那棵树。我们可以回去走他们的路。”
“但是,乱流层变化莫测。首先,我们可能找不到回去的方向。其次,在我引炸邪佛后,那里还剩些什么东西,还有没有路,甚至还有没有危险,都不好说。”
楚越之坚持道:“就第二个。”
“又是你那傻瓜式直觉?”卫听雨挑挑眉。
“嗯。”
“哦?那你说说那邪教玩意儿还在那儿吗?”
“我不知道。”
卫听雨居高临下地用力拍拍他的脑袋:“你这玩意儿怎么时灵时不灵的?这样能好吗?要不要去送修?”
楚越之:“?”
他面无表情地甩开那只手,站起身,一下把人横抱到怀里。
“往哪儿走?”
“我走之前留了根本命傀儡丝。”卫听雨调整一下姿势,单手勾住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应该是那边。”
这么多次了,楚越之还是不习惯和这人这样近距离接触。那股阴魂不散的木质香味,混着自己身上的冷香,在鼻尖打绕。
他稍稍侧过头,没话找话道:“那你又说可能回不去?”
“事无万全嘛。我们搞研究的,可不像你这种单细胞生物,当然要严谨些。”
楚越之:“……”
他像抱着一袋会说话的麻袋,一言不发地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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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听雨和本命傀儡丝之间的联系,出奇稳定。他们一次岔路也没走,有惊无险回到了出发地。
他们先前被炸得老远。即便如此,那佛像也舍不得让卫听雨受伤,令那墨木护着他们,否则以卫听雨未用灵力强化的肉身强度,早就该炸成飞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