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回来才发现,那片汪洋早已被蒸干,徒留几个生长在白纸上的蓝色漩涡,时快时慢,毫无规则地游窜着。
其他地方生了些灰色的线,蛛网般细微地扩散开,不知是哪个空间侵蚀了进来。
“左半步。”
话音未落,楚越之已经利落地朝左一跃。
剑下的空间忽的被剪破,钻进来一只粉红的水母,瞬息破裂,散出浅灰的丝,黏在了半空。
他的手很稳,怀里的人并不觉得颠簸,直起身趴在他的肩头,往后看了看,不知在想什么,唏嘘一声。
楚越之按了按卫听雨的脊背,这人的衣服手感好得过分:“别乱动。”
卫听雨没说话。
不用指示,楚越之蓦地又向左避了一步,躲过身后如河豚鼓起的灰丝刺光。
某人的尖下巴抵住他,话音之间一上一下地动,声音顺着他的骨骼,传进他的耳朵。
“奇怪。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预知危险的?”
楚越之将人拨下来,正正抱着,抿着唇:“我也想知道你哪来的感知力,你的视力和神识明明都被封了,只能借助我来观察环境。”
某疯人开始胡言乱语:“小楚今天说了好多话哦,好厉害呀,要表扬一下吗?”
楚越之:“。”
他差点直接把人扔下去。
卫听雨有惊无险地乘坐完顺风车,一溜儿下来。
眼前的墨色空间更为萎缩了,只有一个方盒子大小,里头也没有了佛像的踪迹。
位置倒寸步未移。
卫听雨张开十指,两手相对,眼花缭乱地翻着丝线,微操着那根傀儡丝四处观察过,确实没找到佛像的痕迹。
只有最里层的浓墨里,似乎包着一团什么。
它周围的色泽缓慢吞吐移动,像即将沸腾的水,又像有手指隔着布抚摸着,持续变化间,吸走所有光芒。
或许,那佛像正在其中,重新生长。
卫听雨重新戴了副手套,顺畅地探了进去,大大咧咧捞了一下表层的墨。
它们若无其事地穿过他的指尖,显然溜到了下一图层。
他一层层追上去,在即将触碰最里面那团玩意的时候,停了手,哈的笑了一声。
“就这么诱我进去?太蠢了吧。”
做完墨身攻击后,他拿出一副手套,递给楚越之:
“你试试看。”
那手套原是卫听雨常用大小,在楚越之戴上时,自动大了一圈。
楚越之伸手摸进去,却只能在第一层打转,摸不到方向。
卫听雨低骂了一句废物,按住他在外的手臂,傀儡丝钻进他的手指内部,指引他探向深层。
忽然,原先不停躲闪的墨树,猛的发狠,攻击起楚越之。
对某剑修来说,这抵抗很不痛不痒。
楚越之低头看着卫听雨,任由那东西攻击,等着下一步指令。
卫听雨一动不动,垂眸思考一会儿,突然不打招呼就伸出手,扣住他的五指,一同触到了那团流墨。
——咚。
他们被囫囵扣到了一层硬物上,从触感看来,大约是木头。
卫听雨一手捂住后脑勺,一手推了推身上死沉的楚越之。
忽的,哐啷一声,木盒子转了一圈,他重重摔到了对方胸膛上,脑袋嗡的一响。
又是这熟悉的讨厌的感觉。
卫听雨再次摔得七荤八素,摸索着楚越之的手,轻车熟路地“系好安全带”,安静窝在对方怀里。
棺木咕咚咕咚到站后,滑盖自动打开。
楚越之第一时间半坐起来,一手扶稳晕棺材的卫听雨,一手按住自己的腹部,微微蹙眉。
那里有道和执一打架时留下的伤口。
他本来用灵力封住了,但被某人撞了多次后,他不知何时一个放松,血渗到白衬衫上。
他用手掌遮住那血渍,正想打个洁净术,防止这事儿精见到他衣服脏了又开始作妖。
卫听雨却径直握住他的手腕,一手还扶着头,慢慢道:“受伤了?我看看。”
“没有。”
“别装,我闻到了。”
话是如此说,他抬着一双瞎眼,打量一圈周围环境,等楚越之起来后,才不紧不慢道:
“衣服撩起来。老实点,自己传画面给我看。”
“……哦。”
伤口不深,倾斜着裂开,血珠歪歪地滑下去,又被腹肌线引得改了方向。
卫听雨伸出手指,用了些力,在丹田处按下去。
“这里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
“我进去看看。”
通知过后,他手指虚按在伤口上方,伸入傀儡丝。那股冷飕飕的恶意,激得楚越之站直身,却控制住没反抗。
片刻,卫听雨微微皱起眉,食指下滑,再度按了按他的丹田,肌肉凹陷出一个洼。
“真的没事?”
楚越之垂下眼睛:“……没有。”
卫听雨将信将疑把过脉,甚至拿了个冰冷仪器按他胸口听了听,自语道:
“心率是快了些,但也还是正常值,不好说——你自己处理一下,先压着,不急着愈合。我现在神识被封,傀儡丝感应也受阻隔,回头再看吧。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打架的时候。”楚越之传输起他们的打斗画面,问道,“是怎么了?”
“气不对。正常的伤口应该是红色的,你这带了些青,内部似乎也是,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楚越之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气?”
在极端条件下超负荷处理这么久,卫听雨多线程模式紊乱,一不留神把脑海里想的东西说漏了嘴,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冷了。
“对。我脑门上开了天眼,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到,原来你看不见的吗?”
楚越之:“?”
卫听雨恹恹地转过眼,深感自己真的需要休息了。
只见似水的青色里,浮出积木般一块摞一块的高大平台,他们正在一块巨型圆珠的内部。
面前的积木东倒西歪,模样畸形。
一只被削去一角的球体内部,飘着一只只灰色的气团。它们的脚部绑着细细的绳索,束缚在球内,撞来飘去。
那是栓起来的一只只灵魂。
卫听雨看了眼楚越之的神识画面。
那废物自然看不到这些,只有奇形怪状的积木高叠,高饱和的色彩绚丽如花。前方有一堵透明的屏障,隔着看出去,什么都雾蒙蒙的看不分明。
楚越之伤口的青,和此处滤镜般的青,色度一致。
卫听雨回头,对方已经熟练地处理好伤口,甚至清理过衣服,见他看来,欲盖弥彰地掖了掖衣角。
……兴许是他看错了?
有危险的话,那蠢货应该能直觉预知吧?
卫听雨扶一扶墨镜,暂时把这事丢在一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道屏障。
屏障状如水帘,却如一堵墙稳稳拦住了他。
圆柱内部仅有几米宽,上下皆无穷无尽,弧度略有弯曲。
除了他们所在的,还有好几条圆柱抱在一起,宛若粗壮的树木枝干。
带他们过来的棺材,无声无息地溢散为青色,融入空中。
在楚越之的视野里却是凭空消失,不见踪迹。
卫听雨向来胆大,既然暂时出不去,有心在这地方休息一会儿。
他转头吩咐一句楚越之,刚要盘腿打坐——
脚下蓦地一空,辫子高高飘起来,人直直掉了下去。
楚越之好端端站在半空中,愕然低头,瞧着自由落体还扶稳墨镜的某人。
他试图飞下去,却仿佛站在实地上,分毫下降不得。
幽长的管道里,有一团深青托在卫听雨的脚下,仿佛脚踏祥云,又急又快地送他下去。
外部的风景飞速闪动,颜色转得飞快,令人眼花缭乱。
“……”
卫听雨有些头晕,想闭上眼好好休息。
——某个蠢货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声,却吵得他不得安生。
卫听雨抬头看了看上方,瞬息之间,那人竟已没影了。
他又看看这深不见底的下方,决定姑且相信一次楚越之,一手扶住头,通过一线牵,淡淡命令道:
“给我渡些灵力。”
楚越之生怕他摔死似的,一股脑塞了一堆,挤得一线牵嗡的一声绷直,显出长长一条荧光。
水生木。
虽不如木灵力好用,但卫听雨用水灵力也还算得心应手。
卫听雨没有把灵力收入体内,抬起左手,手腕上的一线牵里,灵力蜂拥而出。
数根傀儡丝从指尖伸出,绕进灵气里,牵引着浪潮般的水,包裹住自己。
傀儡丝的顶端,紧紧缠住一线牵。
卫听雨放下手,墨镜被吹得转瞬消失。
他勾住一线牵,牵着大量灵力与丝线丝线,闭目“看到”头顶的一缕淡灰。
……先前进入楚越之体内的本命傀儡丝,卫听雨并未老实取出,而是匿了踪迹,潜伏下来。
此前,他还疑惑楚越之怎么感受不到,原来是在等现在。
他真的对无情道那神奇的直觉,越来越好奇了。
卫听雨一瞬间闪过一些少儿不宜的实验念头,双手一扣,轻轻一拉。
用作标记的那条本命傀儡丝,尽了任务后,刹那逸散。
一线牵借了丝线的指引,磅礴灵力朝上升腾,发挥原有的“召唤”能力。
淡蓝的水汽中,一个白衣人影缓缓飘下来。
勾住细线的尾指,慢慢失了力。
他的发圈倏地脱掉,黑发散开,落在劲风中。
在卫听雨彻底失去意识前,一只大手小心地穿过长发发,揽过细腰,轻柔地将他抱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