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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听雨数过身上的东西，示意见叶后退，等了片刻，毅然拧下了把手。

见叶巴不得有人在前面给他探路，缩在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看着外面。

外面青蓝交接，宛若两条丝带交错，深深相抵纠缠。

各色灵气，宛如星河般漩出一个个小漩涡。

五彩斑斓的黑底之外，远处的乱流宛如野马奔腾，生生不息。

卫听雨眉头一跳，心里的猜测验证得七七八八，脸色不由得黑了。

他一边感受着本体的方位，一边朝见叶伸出一根傀儡丝。

“不怕我害你就抓住。”

见叶自然懂得乱流空间的危险，不等他吩咐便抓牢，嘟囔道：“现在立誓定合约还来得及吗？”

话音刚落，他们方才出来的那间实验室骤然变形，大半被吸干萎缩。

另一部分不知被哪个空间侵蚀了，凭空消失半截，犹如蚁群侵蚀般，缓缓啃着墙沿。

见叶的脸色刹那白了，撇开傀儡丝，径直抱住卫听雨的胳膊：“我靠啊，你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什么时候不能的？”

卫听雨睨他一眼，没挣开，回答上一个问题：“可以啊。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执一的现况。”

“他被吓晕了，现在给我拉回药王谷修养了，起码这几年蹦哒不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见叶一口气说完，看着卫听雨带着他越过前方陡生的一个空间漩涡，死死赖着他：“够了吗？可以立誓了吧？”

“就这……”

“我把这地方的情况全告诉你，反正现在也都毁了，这一时半会儿的说不完。你们毁我的实验室，我通通不计较了，我附赠一份研究报告给你，可以吗？”

见叶生怕卫听雨甩下他离开。作为，他相当不信对方是信守口头合作的大善人，忙不迭说道。

“研究报告就免了，我可看不懂你的狗爬字。把南岸那流行病的解药，给我。”

见叶此刻也不装这事和他无关了，一口应下，怕他反应过来又加些条件，边画誓言边道：

“这玩意虽然是我负责研发的，但是解药我从来没试过，我只能给你提供几个方向哈……”

卫听雨本也无所谓解药不解药的，只是给药王谷交个差罢了。便随意哦了一声，在签字的同时，顺手收回见叶身上那根傀儡丝。

——那是在四人坐管道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悄悄植进去的。

他带着见叶，一路有惊无险地——主要是见叶在惊——顺着灵气波动和本体链接，东绕西绕，回到了那片神木空间。

原先的各色积木，早已融成了各色液体，或飘或沉，或如口香糖般，黏糊糊地滞在半空。

那棵树早已显出最大化，擎天柱地。树叶宛若大雨，哗啦啦地落下，叶片足有数人高。

其下的人影，提着寒冰似的利剑，怀中抱着一个人。

他的短发吹得凌乱，露出光洁白净的额角，侧脸瘦削而线条分明，利利落落地朝下，点出那淡色的薄唇。

他悬在空中，提了提怀里滑落了些的人，白色外衣飒飒飞起来，一大圈盈蓝的灵力，随风飘摇。

他缓了口气，正要接着劈了这树，忽然有一道神识遥遥传音过来，破口大骂道：

“楚越之！你对我的头发做了什么！！！”

楚越之转过头，几缕碎发垂到眼前，却见一位金发少女挽着一位瞎眼道人，面色涨红，怒目圆睁。

蓦地，她掏了把洋伞，伞尖冲着他，轰地射了枚火榴弹。

他认出这是卫听雨的五号娃娃，轻松躲过，看着见叶蹙了蹙眉，对少女问道：“怎的不除了他？”

见叶原有些无名火，一听此话，忙缩了缩脖子，不动声色朝卫听雨身后躲了躲，咬耳朵道：“我们立过誓的，你要把我完好无损带出去。”

卫听雨冷笑一声：“那你怎的不先除了我？”

楚越之：“……”

他曾经有此意来着，还行动了一半。

他神色复杂，沉默一秒，看着卫听雨悠哉悠哉飞过来，问道：“怎么不回原身？”

“那你不先撒开？这么抱着恶不恶心啊？”卫听雨打量他一圈，才勉为其难没皱起眉，表情依旧很臭，“你弄的到底是个什么鬼造型，难看死了……”

楚越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笔，自觉理亏，没说话，将他的身体渡了过来。

见叶在卫听雨打算收起序号伍的前一秒，猛地举手：“等等，让我攀过去先！”

楚越之这才将视线转向见叶，又看看臭脸梳头的卫听雨，道：“你到底为什么护着他？”

卫听雨自己梳了几下，打结得太厉害了，实在梳不动。

他强拼着所剩不多的灵力，唤出一只傀儡，替他打理头发，没好气道：“为了解药啊，你是不是忘了外面还有一城快死的人？你一化神忘性这么大的吗？”

楚越之看看挂在卫听雨身上的见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却又找不到能反驳的地方，闷闷地哦了一声。

“我还没说你呢，好端端的砍什么树，想死能不能换个体面点的死法，别拉我们下水行吗？”

见叶很想附和，但实在不敢开口，觉得卫听雨一个邪道元婴敢和一个正派化神呛声，也实在是个鬼才。

“我不是让你在原地等着我的指示吗？你怎么擅自回来了？我那绳子另一头去哪里了？真是的，打乱我所有计划，人怎么能蠢成……”

楚越之冷不丁道：“打乱你的自杀计划？”

“？你爹这不是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吗？”

“你指的是，至多再过半时辰，你破裂的经脉就再存不住任何灵气，就这么摔死在这里吗？还是，你那千疮百孔的灵魂，已经破烂到了，要在几步外才能深度链接到本体？”

楚越之冷冰冰道：“——你要死，也别死在我手里，卫听雨。”

卫听雨一噎，恼羞成怒：“我看你心里可不是这么想，你不是恨不得……”

眼见战况升级，见叶头皮一麻，扒住卫听雨的胳膊，哀求道：

“活爹，两位活爹，咱先别吵了，先出去，成吗？一直待在这里，这也不是个事啊，指不定这树什么时候就撑不住了。”

卫听雨恼火得很，但到底知道这时候不适宜吵架，冷哼一声，随手将见叶扔给楚越之，径直朝前飞去。

“你这废物在这看着他，我过去检查一下。”

见叶也不知道这声废物到底在骂谁，还是两个都骂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浑身低气压的楚越之，又看了看眨眼远去的卫听雨，欲哭无泪，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保持着两拳的距离，低声道：

“大人，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卫听雨将散发一股脑全拨到身后，心情差得很，飞至树冠之下，绕着兜了一圈，亲自拿出仪器检查。

他用金属探头围住树干，又兜住一些枝叶，正调试着另一侧的方盒上的数据，余光里瞄见楚越之像提垃圾一样拎着见叶，飞速驰来。

搞不懂对方又搭错哪根筋，他懒得理会这蠢货，低头忙碌着。

——蓦地，脚下一空。

眼前骤然一片油绿。

他像是一颗种子，埋在了地下，新长出嫩芽。

又像是一片新叶，簇拥在无数叶里，郁郁葱葱。

……有一件事情，被人为抹去了存在感。

从一开始，他被盯上，是因为天品木灵根。

如今的他，正如捣碎的养料，正合虚弱的神木的胃口。

它一直不反抗、不逃跑，原来是在等他。

他感到身体再度融成一股暖流，入了树木的筛管，自上而下，越来越沉。

沉到最后，竟然升至了树冠，分成许多部分，沿着脉络，淌过天边每一角落，俯瞰着世界。

……要等它把邪佛喊来，融了自己的灵魂，大概是真的活不了了。

这回看来是真的要死了，却反而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折磨他七八十年的走马灯，只余一片清明。

卫听雨轻轻舒一口气。

刚好觉得有些累了。

那废物应当能把见叶带出去，拿到解药的吧，也不知道陈甫泽……算了。

但是还是不爽啊，怎么就遂了楚越之的愿……

……

荧荧幽青里，落下无数的星点。

忽有一道深蓝，劈开了天光，汹涌成河。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废物，板着一张硬邦邦的面瘫脸，踏剑疾行。

世界从此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