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稍大,摆了几幅飘逸的字画。
一角放了个一人高的流水摆件,里面浮浮沉沉不少药草;其上开了孔,白石上的符文闪烁,将屋外的流水引了进来。
水顺着悬空的灵气管道,流到屏风后,绕了竹床半圈,在门口处穿出。
卫听雨萎靡地抱着腿,蜷在木桶里,只露出个脑袋。白润的药浴上飘着墨色的发,挤挤挨挨地浮在水面。
屏风外的人在桌旁捣着药,骂骂咧咧,数落个不停。
卫听雨忍了又忍,没忍住哑着声音,开口道:“喂,我说你们药王谷什么时候这么穷了,连个大一点的桶也没有吗?”
陈甫泽骂着回道:“快死了还挑三拣四的!你以为这用的是什么药,又不是开满家门口的,不省着点用,后面还有一个月的疗程你怎么……”
卫听雨深吸口气:“一个月?!”
“你自己不会看吗?你看看你现在还动得了吗?!发什么疯跑去做那劳什子邪佛的容器,瞧瞧你给自己弄的,跟瘫痪有什么区别!……”
卫听雨觉得他说的话有逻辑错误,都动不了了,他自己怎么看。
体内经脉也裂得差不多了,几乎成了个残废的凡人。
但他识相地没争辩,安静了会儿,忽然道:“要是我当年没修行的话,凡人这个年纪才瘫痪着没死,也是好事。”
陈甫泽勃然大怒,哐的扔下手里的杵臼,拎着后颈把人提溜起来:“够时间没有?够时间了出来挨打!我看我就是太惯着你了!”
“师父,我知道错了。”卫听雨一秒变脸,委屈巴巴道。
“装!你知道个屁!”
这孽障伤成这样,陈甫泽到底也没真动手,扬手一股灵气,三下两下收拾好人,打包运到位子上扶稳。
他在药碗上插了根吸管,堆到卫听雨面前,不容置疑道:“喝完。”
卫听雨低头看着这奇妙的颜色,绿泡泡咕噜上来,啵的一下,爆了。
他神色复杂,满脸写着抗拒:“我一天十二时辰泡在这药屋里,又泡过药浴,现在还吃药,你不怕我直接爆体炸了吗?”
敢质疑他的水平,这孽徒也算头一个。
陈甫泽抱着胳膊冷笑道:“特殊时期,先吊着你这残废的命再说——少废话,要我喂你不成?”
那可太折寿了。
卫听雨认命地低下头,小口吸着,面如菜色,没一会儿就逃避似的抬起头,问道:“你去参加那个什么会,他们说了要怎么处理无极之心没有?”
“我还没问你话呢,你倒是先盘问上我了。”陈甫泽拍一拍他的后脑,力道不大,“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怎么非要追着那邪门玩意儿不放?”
“明明是他们追着我不放。我原本打算先在素回谷调查一番的。”
“得了吧,你少搬弄是非。人楚越之都说了,是你偏要配合那群邪修,完成那什么仪式,是吗?”
“……”
卫听雨磨磨牙:“他还说了什么?”
“全都说了,包括你干的那些混账事。”陈甫泽用了些力拍他,语气有些愠怒,“你胆子是真大啊,卫仁。”
卫听雨转一圈眼,迅速过一遍他干的事:屠了县府、炸了传送阵、纵火烧了见叶的实验室,外加见死不救……
他不动声色地吸吸药液,苦得皱起脸:“你少诈我。我怎么就混账了?”
“看你就不像干什么好事的样。你杜师姐说你在传送阵爆炸前去过分宗,确有此事?”
这件事,要说也该是楚越之私下告状。杜若不可能知道。
卫听雨抬起一双眼,颇为诧异:“我那几天可一直呆在旅馆里,门都没出过,就连跑腿也是叫楚越之去的。师姐该是压力太大,记错了吧?”
要是楚越之敢说这个,他一定会……
“你还好意思提,人堂堂一个化神就这么被你使唤来使唤去,你哪来这么大的脸。”陈甫泽一敲他脑门,话锋一转,“——说是检查过几个幸存弟子,灵魂有篡改的痕迹,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应该啊,他亲自做的,怎么会看得出来。
卫听雨答非所问道:“那伙邪修里有个能对灵魂做手脚的,或许是他。”
“我问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又没看过他们,当天晚上我就走了,那时师姐也没和我说。”卫听雨理所当然道,这才发觉似的,抬起头来,“……你怀疑我?”
“只是问你事先有没有察觉到,你不是一向自诩聪明吗?怎么这么严重的事也阻止不了?”陈甫泽收起手,重新捣起药,白光汩汩从手心淌出。
“我没开天眼,谢谢。”
陈甫泽抬手给他一个暴栗,疼得他嗷了一声:“贫嘴——这会儿又知道痛了?作死的时候怎么就不懂得?”
卫听雨动弹不得,有气无力地翻个白眼,没吭声。
“那行,我们来算算总账。”
陈甫泽有条不紊将药磨碎,不紧不慢道:“你是老实点,自己说完,再从轻发落,还是我一条条列出来,好提醒一下你?”
“有什么好算的,我干了什么你不清楚吗?”卫听雨吸着苦药,忽然道,“——黑老现在怎么样了?”
“用不着提醒我你做了什么好事。他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放心,我会全面考量的,但前提是你足够诚实。”
……该死的老狐狸。
卫听雨咬着吸管,顾及着楚越之这个告状精,一瞬间有些沉默。
“是干得太多,一下子数不完吗?还是想着怎么瞒过我?”
陈甫泽将药倒在布上,仔细扎着,慢条斯理道:“你要是不愿意说,也可以。只不过,到时候可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卫听雨:“……原来我有吗?”
陈甫泽笑眯眯地斜他一眼:“你有一分钟时间。”
“……”
第一,是陈甫泽绝对不会不知道的事情。
卫听雨拿不准楚越之说了多少,后者此时在他心里已经被扎成马蜂窝了,含糊其辞道:“落萧县县府那群官员,我没救他们……”
“只是没救吗?”陈甫泽打断道。
卫听雨硬着头皮道:“嗯。”
“那他们怎么死的?也有邪修这么巧,突然造访了吗?小楚好像没提到这个吧。”
陈甫泽换了一份药材,粉色叶片慢慢捣成粉末:“还是说,更巧的是,你们去的时候刚好是他们的死期?听说是要制造念望空间的当事人死了之后,你们才能出来呢。”
他们早晚要死的,何必这么咬着不放……
卫听雨狠狠地给楚越之记上一笔,面无表情道:“我干的。”
“行,撒谎一次。”
陈甫泽抬起眼皮,冷淡道:“继续。”
“那个会动灵魂的邪修,是我主张放走的。”卫听雨蔫蔫地喝着药,表情难看,“随你怎么想好了,反正确实是为了解药。”
“那方子呢?”
“谁知道。兴许飞了。”
“态度给我端正点!”陈甫泽呵斥道,“还有呢?不要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卫听雨没精打采:“我操控娃娃的身体去找黑鹤云的时候,看见了很多失去魂魄的修士,我没管,烧了那邪修的实验记录就走了。我原本想找一下他的档案室,看看有没有解药,还没找到,他就回来了。之后我就给他抓过去了,他想要把我挖出来做实验,但楚越之弄出了空间异动,我就趁机和那邪修做了交易,答应带他出去。”
“就这些吗?那些修士呢?”
“楚越之搞出那么大动静,想必早都死个干净了。此外,在去那片禁地之前,我也看见了很多灵魂被禁锢在另一片地方,应该都是那个邪修做的,现在也都不在了吧。”
卫听雨有一下没一下吸着药,毫无道德地扣了黑锅后,找补一句:“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和他断了联系,他不知道这事,这家伙也根本感应不到魂体。”
他顺便把失踪弟子名单的事说了,道:“我猜那些被捕的修士里,应该有不少药王谷弟子,同时他们本人则被别的东西所替代,塞到宗里做间谍。因此,在会经过三十年的‘实验期’后,他们做出了实验成果,将自己人安插进药王谷,使失踪人数逐年正常。”
“——不然,他们何以知道你外出的事?你留心看看。另外,当年的轮值长老,最好也查查,黑鹤云不用理他,邱和、苟酉,这两人我不太了解,你自己判断吧。”
“……怪不得你突然让杜若跑这一趟。”陈甫泽脸色一沉,没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却道,“我不是让你坦白吗?怎么指导起我来了?”
“我是没什么要说的了。要不你提醒我一下?”卫听雨觉得能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破罐破摔道。
“油嘴滑舌。”陈甫泽一弹他额头,弹得人朝后歪了一歪,“那些修士的事,你当时没办法,算你逃过一劫。但落萧县的事,不准有下次。”
卫听雨嘶的抽口冷气:“那我在那里等他们寿终正寝?”
陈甫泽笑了一声:“再贫一句?”
“……错了。”
“还有,你贵人多忘事,是不是忘了我一开始派你过去是干什么的?”
卫听雨:“啊?”
“让你去干活,天天就躺旅店里不动了!你师姐惯着你,你也好意思干看着他们忙活,青盎城都成什么样了?自己有手有脚的,还好意思指使别人宗的人当跑腿,这要是传出去,像话吗?”
“我这不是帮着找解药嘛……再说楚越之那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性格,也传不出去……”
陈甫泽怒道:“还敢顶嘴?这是第二次。毫无悔意,罪加一等。”
“……”
卫听雨闭嘴了。
“第三,私下行动,毫不上报,还哄骗你师姐替你瞒着,并且三番两次拒绝别人的劝阻,一意孤行擅自行事。你认不认?”
卫听雨不服气:“黑鹤云不也这样?你们药王谷不向来如此?”
“再给我说一句你们你们试试?!”
陈甫泽啪的一声拍上他的脑袋,拍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他该罚,你更是十恶不赦!多次自作主张去送死,有多少条命都不给你败的!”
“……行。我认。”
“认?那你说说,你下一次碰到这种事,该怎么做?”
卫听雨难得认真道:“我早就想过了,这次是他们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模糊了我的认知,让我忘了这事的根本起因是我的木灵根——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忘了。下次一定不能以时间不够为由偷懒,一定要把每一环节都写下来,反复推敲……”
“——你为什么又打我!!!”
陈甫泽暴怒:“是为什么你不清楚吗?!!”
卫听雨哑火了,面如土色地喝药。
他听着陈甫泽骂他,左耳进右耳出,实在没忍住,难喝得干呕起来。
见他这般自作自受,陈甫泽起身给他倒杯水,恨铁不成钢道:“我看我说得再多,你也学不乖,还是得事教你。过几天我再给你定个处罚,在此之前,你就给我老实养着。别成天杀啊死啊的,那么一个聪明脑袋,你说你怎么就想不通这些?早些告诉我会怎样?……”
“知道了。”卫听雨撇撇嘴,敷衍道。
满胸的怒气发泄过后,瞧着这孽徒的倒霉样,陈甫泽只觉得又心疼又好气。
他将药材一一处理好,码整齐,不知不觉叹口气,低声道:
“你要有楚越之那样省心就好了……”
卫听雨斜着眼睛看看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