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璟的车一路疾驰。
一些想法在他心里冒出了头,第六感提醒着江璟,让他从浓烈的情绪里,隐隐觉察出一丝不对。
一个急刹,蛰伏在黑夜里的车再次在楚祈家楼下亮起红灯,江璟不顾一切地“砰”一声大力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单元门的方向快步过去。
管什么江亭弈,什么阔别三年,什么新欢旧爱……江璟眼里只剩下楚祈羸弱纤细的胳膊,和满手的针眼。
他走的每一步都干脆利落,黑色的皮鞋在寂静的深夜砸出没有尾调的打击乐,一下接着一下,江璟无意识攥紧了拳头,走到门口没有一丝犹豫,抬步要踏上与他周身风格全然不同的新世界。
然后他停下了。
老小区的夜晚寂静又漆黑,很少路灯,只有单元门前挂着的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这偏偏足以让江璟看清一旁草丛里,摔得歪七扭八的玩偶。
江璟七上八下悬着的心蓦然落地了,脑子里澄明一片,心跳声震着他睫毛轻颤,他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没能迈步继续向前。
他挪着步子过去,弯腰捡起玩偶,是一只转运龟,依稀看出绿色的身体,傻乎乎的笑容。
江璟回到车边,打开车内灯,依旧不进去,只倚靠在车身,借着微光端详玩偶。
玩偶上已经沾上灰尘泥土,江璟简单将其拍落。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论是不小心掉落还是故意被谁丢下,都足以见出,主人并不重视它。
江璟垂头丧气,高挺的鼻梁抵上转运龟的肚子。
泥土的味道,夹杂一些熟悉的香,和淡淡的药味。
侥幸心理被击碎,这确实是楚祈的玩偶,是几年前他送给他的那个。
苦苦支撑一整天的体面,终于被沮丧打弯了背脊,他闭上双眼,睫毛有些湿润,沾湿了转运龟。
玩偶或许不能说明什么,但足够他理智起来。
针眼罢了,说不准就是感冒发烧去医院输液留下的,形销骨立也可能只是他在控制体重……总之都有个说法。
但他如果去关心,能不能得到一个说法呢。
江璟将转运龟丢进车里,从打开的车窗伸手进去,拽出来一盒烟,手指轻挑出一支,熟稔点燃放在唇边。
他的关心,能不能得到一个说法是一回事;楚祈需不需要,又是一回事。
夜里的老小区,四处是陈旧的气息。
他脑子里又空又繁杂,烟抽完一支,又接着下一支。
他想起送楚祈转运龟的那天。
江璟一直很孤僻,大学以前,他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一边自给自足学电影,累得没时间和人说话;上大学以后,他的目标更加清晰,不在乎有没有朋友,周围人都觉得他太傲了,自然也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
特别是江璟自己联系了剧组,参与了几部微电影的拍摄,年纪轻轻,提名全球知名的大小奖项,内地媒体把他当做紫微星,夸他的通稿在圈子里翻了一次又一次。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有这些身外名加持,他坐实了傲气的评价,更没人能交流,也不屑于和人交流了。野心越来越来大,心气越来越高,数不清的微电影剧本被他拒之门外,籍籍无名了一小段时间,他收到了人生中第一部文艺电影的邀请。
同□□情片,两个男主平番,他有些不爽。
更让他不爽的是,对方男主演员似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在开拍前一周撂挑子不干了。
场记喊开拍的前一刻,他才知道和自己对手的究竟是谁。
是楚祈。
江璟又从车里拿了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中,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纠缠他的回忆,再次重现。
那部电影叫《离人》,开机第一幕,就是两个主角初遇,剧本上详细写出了演员需要演绎的情感动作,导演却一遍戏都没讲。
江璟自诩天才,与新人演员对手戏,拿出三四成的实力足以。
当楚祈走入镜头,走入他的视野,他看到对方一头蓬松的卷毛,额前刘海遮住他一半的眼睛,脸白皙得像个白瓷娃娃,五官精致小巧,眉眼低顺,毫无攻击力——江璟是有些放松的,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不过是用来引流的花瓶而已,演技大概可以约等于无。
直到楚祈迎着阳光抬眼,忧郁、破碎、动人心魄——自然得不像在演戏,一切浑然天成。
这么远的距离,江璟竟然看清了对方眼尾下方的泪痣,在阳光下像水晶一般折射出漂亮的光线。
江璟明白了为什么导演没有讲戏,他拿出了十成的能力,和楚祈演了个不相上下。他无师自通了剧本上所有演绎指导,心跳得极快,分不清是演戏还是本能驱使。
而且显而易见,对方的天赋能力似乎在他之上。
只有天才有资格和天才并肩。
而无论世界看到或没看到楚祈,又如何评价楚祈,江璟都认为,楚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天才。
因此,楚祈是江璟离家出走后,第一个主动接纳的朋友。
一个是年少离家证道的独行侠,一个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怪胎,两个人孤僻到了一起。
江璟没见过楚祈这么倒霉的人,不仅是人生的倒霉,生活上大大小小的事,他都在倒霉。
“你这个叫水逆。”江璟待在后台,看着楚祈满脸嫌弃地脱掉沾满咖啡的外套,没想到对方内里真空,江璟丝毫没有察觉地盯着看了几秒。
大面积白皙的皮肤裸露出来,身板单薄,感觉轻易可以弄出红痕。他即将从对方宽松的背心缝隙里,看到微微凸起的……江璟喉头滚动了下,默默移开了视线。
“水逆什么意思?”楚祈似乎对江璟的视线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换衣服,动作却缓了下来,悄悄勾起了唇角。
“……就是,水星逆行,你这段时间会很倒霉的意思。”
“那水星什么时候能正常点?”楚祈换好衣服伸了个懒腰,侧眼勾着江璟,故若无事地舔了舔唇瓣,“我从出生开始就倒霉了,按你的话说,水星就没好好走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