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究竟发病过几次,林千平已经记不清了。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失去了共同面对这荒谬世界的伙伴,失去了自我的锚点。这样巨大的打击之下,旁人很难仅凭轻飘飘的几句同情的话就让她立刻振作。那些或许抱有好心的住客们来来去去,在她的房间里谈论着这件憾事。养老院官方没有任何一位负责人有意愿出面说明情况,整个系统在第二天就完全恢复了正常运转。职员的脸上看不到同情或可怜,他们不知是太过习以为常,还是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眼里过。
刘芸近乎等于接替了王清虞的监护工作,她和郝柿晴轮流把林千平放在自己身边看顾。刘芸细心也更懂得照顾人,还经常会去林千平的房间里顺手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她这天正在帮忙收拾这间杂乱的屋子。王清虞绝大部分重要的个人物品都被林千平堆到自己房里保存了下来,部分衣物都被送出去或是拿去销毁了,但还剩许多箱子放在房间的空地上。林千平思维混乱的时候经常会把这些陌生的东西全翻出来整理辨认,因而这间房总是陷入一片混乱,简直要比郝柿晴的房间还缺乏秩序。
林千平沉默着往箱子里塞进王清虞所收藏的纸质小说,绝大部分都包着书皮,有些甚至还裹着塑封。刘芸在床边叠着衣服,她注意到床头柜旁放着一个手提袋,里面看起来是那件红白色的毛衣。她找出一个衣架,想把它好好地挂在衣橱里。随手掏出毛衣,一封夹在其中的白色信件就掉在被面上。
她捡起那封信,封皮上用斗大的字写着:林千平收。
这封信不长,从字里行间所描述的往昔回忆可以读出,这是那位真正经历过八十余年岁月的王清虞写给自己的好友的。她回忆起两人断联的那些年,她专注于学业和事业,在梦想的道路上目不斜视地勇往直前。一开始只是交流逐渐变少,但等到她彻底定居国外以后,两人间的聊天框已经完全陷入空白。她心里还保存着和林千平之间经历过的那些美好回忆,知道自己仍然愿意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只是那种类似于近乡情怯一类的情绪使她没能鼓起勇气主动联系对方。
如果我们都找不回原来的那种亲近和默契呢?会不会间接破坏了从前的回忆?如果她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呢?又或者,对面的人可能已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她了呢?种种忧虑或借口的掩埋之下,她们就这样错过了彼此大半的人生。
王清虞在晚年一次回国旅行时,无意中看到了这间养老院的宣传视频。在其中展示生活场景的片段里,有个老人从镜头前背身走过,头上戴着顶写有字母的毛线帽。她恰好在电梯里,正是会无所事事地注意这些广告的时候。那帽子颜色没什么稀奇,款式也相当普通,只有那几个字母突然被眼神紧紧抓住。
“you lqp”,是一个用英文和名字内涵所玩的小双关。lqp就是林千平的缩写,整体连在一起,用拼音来看就是她名字的特殊含义:有林千平。王清虞看着那个有点歪曲的“q”字,似乎还能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一针针织出来的。
她在信中写道:“也许只有当你处于人生的终章时,才会格外有勇气去做那些想做而未做的事吧。”
虽然林千平认不出她了,但她仍为彼此的再次相遇感到高兴。她每天都在尝试拦住那个会陌生地、温和地看着她的林千平,不停讲述她们过去的故事。每个隔天林千平都会忘掉她们的对话,但每一次她都会认真听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总是开心地聊着小说和其他爱好,而她就是这样兴致盎然地静静听着。
81岁的王清虞回想着18岁初见时的两位女孩,满怀期望地写下了再去看海的愿望。
24岁的林千平看到了这个愿望,忽然想起这是自己曾经随口说过的喜好。她生长在大山里,见过最宽广的水面也不过就是能架桥走车的大河。有人问她喜欢森林还是大海,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即使她当时从未亲身领略过那据说带有腥咸气息的海风。
后来王清虞和她去看过一次海,沙滩很长,落日很美。阳光在海浪尖起伏闪烁,她差点被退潮的海水抓住脚脖子给撂倒。那是一种与群山完全不同的美丽。
刘芸还在整理衣橱,林千平却已顺着海风飞回了那片沙滩。
那份充满愉快和幸福感的记忆点燃了她的意志,使得生锈的头脑灵活转动起来。一个有些荒谬,但完全有所可依的细节被她捕捉到了,眼前总是被忽略的白色灯泡再次被点开,窗口里的倒计时还在一点点地走着。
她的心跳随着那变换的秒数燥动起来,谁说这就失败了?谁能说…王清虞没有完成任务?
林千平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个极端的办法,但她又看看手里的那封信,自毁式的冲动很快消退下来。这只是一种猜想,一种可能,你无法确定死亡是否真的能达成目标。假如这是某种暗示呢?它的目的如果就是要收割我们的生命呢?它想催眠我,让我屈服于它的意志?
她不知道究竟哪种解法才是正确的,她害怕结果失去控制,也害怕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更害怕的是这一切都有可能不随她的预期发展。她隐约感觉得到,自己的选择正背负着两个人的结局。这样复杂的纠结和令人窒息的责任压迫感,也正是王清虞曾经感受过的。
林千平专注地体会着这种情感,思考着对策,脑中却不断有海浪声渐渐逼近。
她最终走到刘芸的身边,清晰且确定地回答了她曾经的疑问:
“我要逃出去。”
几个要好的邻居再次相聚到一起,挤在林千平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