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平的驾照是陪王清虞一起考的。当时学校旁边的驾校有团购优惠,一个寝室的人就一块组团去了。虽然隔了几年没开车,但肌肉的直觉仍在。冲出停车场后,车速逐渐放慢,她顺着唯一的道路往森林外开,一路上很少碰到其他车辆。
待到转弯走出丛林,路上的车才多了起来。一辆黑色商务车匆匆和她擦肩而过,一头扎进她刚刚逃出的片树林里。林千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任务成功的窗口已然跳出,被她平静地关闭了。
她控制着车速,一直向前不断奔袭。路边开始隐约出现海面的踪影,阳光从乌云背后钻出,暖融融地照在大地上。林千平打开车窗,让那新鲜的,充满自由的空气全扑进鼻子里。她似乎受到了启发,开始寻找能抵达海滩的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很小的沙滩旁,这是片无人看顾的野滩,堆着杂乱的植物和垃圾。林千平把车停在路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棵倒地的枯木上坐下。
今天是个半阴半晴的日子,此刻太阳又被阴云所遮,空气中飘着雾气。海水不知疲倦地舔舐着沙滩,发出永远规律单调的浪声。靠近大陆架的海水是浑浊而深沉的,不似那些海岛边才能见到的翠绿的颜色,它们总是令人不自觉地就陷入怀念的、沉静的氛围里。
海面无阻无拦,风便可长驱直入地造访这片沙滩,林千平裹紧围巾,出神地望着海天之间模糊的边界线。她想起第一次看海时的场景,想起湿沙子的手感,想起王清虞。她们在沙滩上写下名字,很快就被海浪热情地吞没……
她想起这几次奇妙的旅程,想起那些从天而降的家人、朋友、伙伴。她饱尝了家庭的温暖,感受过集体的力量,又那么深刻地品味过人与人之间深厚的情感,甚至还短暂地领略了死亡的奥秘。这是一场多么梦幻的经历啊。她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了,任务成功的提示终于使得那颗心脏激动地欢跳起来。她还会进入下一个世界吗?还会认识更多的人吗?她会有什么样的身份?会有何种更美好的体验?
王清虞,也会在那里等她吗?
林千平把脸埋进手心,颤抖着沉沉长叹一口气。王清虞一不在她身边,她就总会陷入到这些回避未来的幻想当中。不惜用那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来掩盖心中身处异乡的恐惧不安。
她强迫自己深而重地进行呼吸,聚精会神地细数着那个真正的林千平。她想到群山和树林,桂花每年都开得香浓;想到不再互相联络的母亲,她也曾轻轻梳过自己的头发;想到去世的阿婆,想到阿婆第一次为她解释她的名字:林千平,有林千平。
“只要有一千平的林子,我们果果就能活得很好很好……”
一千平才有多大?我的人生,又能有多长久?
林千平被这些没来由的问题魇住了。她躬身坐在那块枯木上,低垂着脑袋,脖颈似乎都要被压弯。眼神聚焦在脚下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描摹着一片食品包装袋上的文字。直到一辆卡车经过不远处的公路,巨大的喇叭声响彻云霄,这才打醒了失神的她。
她搓搓脸,强打精神站了起来。大片的乌云仍密布于天空,但从薄弱的缝隙处,你依旧可以找到太阳的踪迹。它并没有落下,只是我们眼前障碍重重,一时没能看见罢了。
林千平最后一次看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大海,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路边。
安顺餐厅是一家开在公路边的小饭馆,主要提供一些现炒的农家菜。餐馆使用的食材都是老板自己家种养的,新鲜好吃无污染,价格也算合理,因而吸引了不少食客特地驱车前来用餐。
洪启乔是名本地美食博主,虽然名气不大,但也有小十几万的粉丝关注,开直播时偶尔还能上上本市的直播排行榜。他是安顺餐厅的常客,经常会来这里吃饭休闲。最近听说他们家散养的鸭子开始陆续上市了,兴冲冲地就跑来准备大饱口福。
“友友们呐!今天咱们浅吃一个鲜炖老鸭汤啊!这个鸭呢,就是老板自己养在……”鸭汤放在面前,洪启乔滔滔不绝地对着手机介绍起这碗鸭汤的制作工序,直播间里的观众见他光说不吃,急得不停刷着评论。
“你倒是尝啊!” “你吃一口啊。” “我猜其实不好吃,不然他干嘛不吃呢。” “主播这是坐在哪儿?马路边吗?” “坐路边灰尘多大啊。” “这家鸭汤其实一般,厨子手艺差了点。”
洪启乔说得口干舌燥,直到直播间人数终于又上涨几个数字,这才端起小碗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汤准备送到嘴边。
“诶有车!” “有车开进来了!”
洪启乔低头喝汤,正好错过了这几句惊呼般的弹幕。那口鲜美浓郁的鸭汤忽地从他手中连汤带碗地飞砸在地,洪启乔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一股大力推得连翻几个跟头,廉价的折叠桌带着他的手机四仰八叉地跟着倒在身旁。他惊魂未定地坐起身,和其他一众被掀桌的食客们一头雾水地看着那辆撞进空地的黑色宝马。
安顺餐厅虽然开在路边,但门前的空地旁停着不少车辆,离公路也有一段距离,真要这么实在地撞进来掀桌子倒也没那么容易。好在那车的速度不快,在场没人受伤,只是饭桌翻的翻倒的倒,有些人的车被剐蹭了几道痕迹而已。众人原本沉浸于美食的好心情突然被打破,还没来得及做反应,那辆宝马就已经麻利地倒车回路边,一溜烟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