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房间是没多少气味的,或者至少老年版的林千平闻不出来。她睡在那张床上,只觉得床铺很软很舒适,几乎能完全填补上她身体的各处空隙,像块最柔软的面团,令你只想一睡不起。
可房间里总有一阵十分规律的噪音在提振你的精神,使人无法深沉地进入睡眠。那声音是什么样的?首先像是挂钟的走字声,“咔哒、咔哒…”。接着像个玩具车的小喇叭,短促而尖锐地在耳边“滴、滴、滴…”。你细听了一会儿,又发现了一道沉重的呼吸声,像有个巨大的怪物俯身在你面前,长长地吸气、呼气,“嘶——呼——”。你便不由自主地顺着它的节奏开始呼吸:吸、呼,吸、呼……
不知道是喘气太过急促,还是你已经累得忘了怎么呼吸,你总觉得肺部吸不满氧气,隐隐约约传来的窒息感不停折磨着你。
终于有些其他声音来陪伴你了,是急促的警报声、此起彼伏的小喇叭声、动物跑过的脚步声…模糊间偶尔有人说话,你立耳去听,却听不懂内容。身上总有些异物感,你闭着眼,伸手想去拨开那些缠着你的东西。手臂刚有意动,就被什么力量拽回原地。你烦躁、疲惫又困惑,就在这拉扯之间,你终于睁开眼睛。
方格的白色吊顶,灯全都亮着,但还好没直接照到你的眼里。疼痛姗姗来迟,从躯干到四肢,你察觉到哪里,哪里似乎就在剧烈地跳痛着。你想伸伸胳膊,发现它们全被绑在某个地方;你想开口说话,发现嗓子里正戳着个管子;你想抬抬双腿,痛感却让你无法活动。你于是失去了任何引起旁人注意的手段,只能无助地望向天花板,再度回到自我意识里,和那些困倦、疲惫、令人抓狂的疼痛与异样作伴。
“3床醒了。”良久,你总算听明白了第一句话。
林千平不知道自己在icu呆了多长时间,这里分不清日夜黑白,无论何时都有灯亮着,有人在活动着。她清醒的时候不多,通常都伴随着痛感和恐慌。身边有谁摆弄她,有谁偶尔说话,有谁被推出这间房,去向或好或坏的另一个房间。模糊的意识使她无法进行深度的思考,身体的感受永远像山一般压过理智。只是极其短暂的几个瞬间,她能抽出空档想想自己究竟是谁。她叫什么?是什么人?这是哪里?她何时来到这里的?这样的脑力活动最终只会使得身体更加疲惫,她努力克服着那些本能,试图尽量回答自己大脑发出的问题。
在这样不断的问答之中,她的意识逐渐清明,身体状态也逐日转好。待到能获准被推出这里时,她已经能完全回忆起所发生的一切了。
王清虞毕业后出国留学,没有和她断联。林千平在教辅机构上班,每天干得昏天黑地,等学生们进入期末考试时,她终于得到了三天假期,准备和放假回国的王清虞一起出去旅行。
也许是因为去机场的路太远又太偏僻,因而就像很多无聊的影视剧情一样,她们乘坐的出租车在路上发生了车祸。另一辆失控的轿车撞到了出租车的侧身,林千平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为旁边的王清虞阻挡了一些冲击。有目击者拍下救援时的情况,林千平在侧倒的车里被救起,意识尚存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念着好友的名字,提醒众人还有人在车里。
林千平的母亲只在手术签字时短暂出现过,交过部分医疗费后就消失了。剩下的费用和后续事项都由王清虞的家人接手处理,他们来看望林千平时从未提到过钱的问题,但林千平也从没忘记过这件事。
等到王清虞终于可以坐着轮椅来看她的时候,林千平朝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给你打个欠条吧,你少收点利息…”
王清虞脸上的担忧神色顿时一扫而光,她大翻两个白眼,伸手在林千平面前虚空扇了她两耳光:“你就不能说点漂亮话吗?多破坏气氛啊!”
林千平看她把眼泪憋了回去,忍不住哑着嗓子嘎嘎笑起来。她笑得太过分,胸口和脖子上的伤口都在发痛,于是那笑声又变得愈发滑稽:“嘎哈哈哈嘎嘎…好痛嘎嘎哈哈哈…”
林千平偶尔会想起那些奇妙的经历,她不知道那究竟是自己的一场大梦,还是真的有谁以完成任务为交换,拯救了或许即将死亡的自己。有时也会怀疑,她真的从这所谓的穿越中脱离出来了吗?会不会这只是另一个无比真实的陌生世界,她还有新的任务要去完成,有新的难题要去解决。
她出院以后和王清虞搬到了一起,两个好朋友每周都会到附近的医院积极进行康复训练。林千平幸运地找到了一份线上翻译的工作,这让她时不时就会回想起那位81岁的林千平所经历过的人生。
她们租住的房子靠近一处海滨公园,可以经常在海风和绿树下散步。
今天是个色彩浓艳的夏日傍晚,烈焰般红火的落日悬在天际边缘,亲昵地俯吻着海水。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空,海面反射着它们的模样,天地万物好似沉入一杯琥珀色的朗姆酒,那浪漫迷醉的气息缠绵在所有人身边。
林千平坐在长椅上,惬意地闻着晚风吹来的味道。王清虞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在她身旁慢慢喝着温水。林千平看看她的动作,没来由地联想到自己曾经独坐月下自斟自饮的那个夜晚。她平时不喜欢喝酒,可一到这样独特、美妙的时刻,就总想让身体更醉一些,好像气氛所带来的飘然感仍不足以达到她的要求一样。她出神地回想着那些已经被封存的记忆,幽幽然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王清虞于是转过脸来也看着她,眼神中含有某种深远又熟悉的意味:“以前没有,现在嘛……”
海风呼呼吹过椰子树,树下传来的说话声便被枝叶拂动的声响所盖过。
明天,又将会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