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用呢？我还是连朋友都救不了。”杨简抱着方澈轻轻斜倒在榻上，双眼空洞。

喃喃道：“不，都是我害了他......”

婉儿摇摇头，示意身后的妇人将她推得更前些，道：“杨大侠，千万千万不要放弃，这是你告诉婉儿的。婉儿略懂些医术，不若让我看看这位公子？”

一只手探向杨简怀中被褥。

杨简却抱着被子一起往后，警惕地缩了缩，摇头道：“婉儿姑娘，郎中都说治不了的，姑娘不必再安慰我了。他现在很冷，除非神医现世，否则还是不要折腾他了。”

一朝治错病，十年怕井绳，他再也不会让医术不精的人碰方澈了。

婉儿却道：“冷？莫非......这位公子中了寒毒？他可有浑身冰冷、昏迷不醒？”

杨简一惊：“你居然知道寒毒？”

婉儿点点头道：“我被卖到花月楼前，家中乃是杏林世家，家父曾留下一本《草木医经》，书中对此毒略有记载。大侠，可否让婉儿试试？”

“太好......”杨简大喜过望，正想松开怀抱，却蓦地瞥见怀中人结上冰霜的眉尖，又迟疑道：

“等等！我还是不放心。婉儿姑娘说的那本书现在何处？姑娘的父亲又是何人？”

婉儿无奈道：“杨大侠，你是婉儿的救命恩人，婉儿不会骗你。”

见杨简神色纠结，叹道：“大侠可知十年前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鬼医道人张姜子？此人……便是家父。”

“张姜子？！就是那个用毒行医、医术奇高，最后隐居在终南山的鬼医张姜子？！”

杨简惊呼道，杨云逸要他去终南山找的正是此人！

“传闻鬼医张姜子精通医、毒两道，常常医走偏锋，不仅以人血相输，还用活蝎、蜈蚣之类的毒物替人义诊，尽管他医术高明、救人无数，却因医病方式太过离奇，难以为世所容，最后不得不避居于终南山。”

杨简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子，难以置信：“姑娘你......竟是鬼医的女儿？！你既是名医之后，又怎么会被人卖到花月楼？”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婉儿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没想到十年后还有人能为家父说一句公道话......实不相瞒，家父与其他医者不同，一直认为医毒同宗、人命为重，只要是能救人的办法，哪怕再骇人听闻，他都会倾力一试。然而医者只是医者，并非神明，总有医不好的病患，他们撒手人寰后，亲属便认为是家父害了他们，从此结下仇怨。”

“家父避走终南，一为出世潜心研习毒医之道，二为躲避仇人。不成想，还是被仇家找到了。那年，我才五岁，那天，漫天大雪，我亲眼看见龙啸山庄的年轻刀客将斩刀扎进父亲的胸膛却无能为力。后来，家中来了一群白衣人，四处搜寻父亲的留下的《草木医经》，母亲将《医经》拆开缝进我的鞋底方才未让他们得逞，后来，他们将我与母亲带出终南山卖给了人贩子，几经辗转，我与母亲走散，又被妈妈买下，带回花月楼习琴、卖艺。”

“龙啸山庄？这么说，张姜子前辈他已经......”杨简沉吟道。

鬼医既然已死，终南山便没有再去的必要了。

“不错，家父已经亡故。杀了家父的，正是如今自诩江湖五-大正派之一的龙啸山庄大弟子段天明。所谓名门正派，尽是一群道貌岸然、是非不分之徒！说起来，段天明的父亲段无忌当时也中了寒毒，他本活不过三日，家父穷尽毕生所学才替他续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性命，不成想段无忌去世之后，段天明竟然认为是家父杀了他，对我们恩将仇报！”

婉儿神情凄然，字字泣涕，所谓江湖侠客快意恩仇的一生，又何曾在意过她这个孤苦女子的命运与苦难。

杨简心中恸然，哑声道：“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因果，婉儿姑娘，杨简今日多有冒犯，姑娘既是鬼医之后，方澈他......就拜托姑娘了。”

说着将怀中被褥松开，冲婉儿重重一拱手，退到一旁。

婉儿点点头，掀开被褥搭上被中人的手腕，又以两指抻开他的右眼皮，探看半晌，凝眉道：

“果然是寒毒，他这寒毒不像是新中的，反而像是痊愈后沉积多年的余毒重又复发，竟比普通寒毒更为猛烈，恐只一日可活！”

“他的时间不多了，大娘，劳烦拿针来。”

又飞快转头对杨简道：“杨大侠，还请大侠替婉儿回花月楼跑一趟，《医经》中记载了寒毒的延缓之法，就藏在我房中书阁的地板下，要快！”

“好，我这就去！”杨简快走两步，推窗回身，“婉儿姑娘，还请替杨简照看好他！”

“大侠放心！”

话音未落，杨简便翻身跃出窗外，借着一轮稀薄月色，像一只飞燕般于屋舍瓦砾丛中翻飞腾跃，终于赶在天明前再次溜进了花月楼。

按照婉儿的嘱咐找到那一块极隐蔽的木板，掀开后，果见一本蜡黄的陈旧医经。

他将医经放入怀中，正欲再次翻窗离开，却忽地听到隔壁传来一道凌厉的鞭声，伴着数道女子哀嚎。

“说！害死公主的那个剑客现在何处！”

“啊！妈妈饶命！蝶儿不知道，蝶儿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好个不知道！我看你们是忘了老娘的厉害！”又是数道更重、更快的鞭声接连落下。

杨简下意识拔出剑，抿了抿唇，脚步微顿。

......想救人。

可是，方澈和婉儿还在等他。要是再出现什么意外，耽误了救治时机......

隔着衣衫摸了摸那本救命的硬物，杨简艰难地摇摇头，收剑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