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时候,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七岁那年确诊癌症之前,他是父母的心肝肉、掌上珠,是各种聚会晚宴上被夸赞的焦点。确诊之后,世界骤然坍缩成医院惨白的墙壁和回到家中也弥漫不散的消毒水气味。
八年。癌细胞像最耐心的蛀虫,沿着血液与淋巴悄无声息地蔓延,一寸寸啃噬掉他曾经健康的身体,也啃噬掉父母眼中希望。
十五岁生日是在重症监护室度过的,身上插满管子。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他生命的倒计时。最终,器官一个接一个衰竭,像坏掉的零件,停止工作。
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也能清晰地看到,父母守在床边,眼神早已从最初的痛不欲生,熬成了麻木的灰。他们的眼泪似乎早已流干,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认命的空洞。送别他时,母亲的哭声撕心裂肺,父亲佝偻着背,肩膀剧烈颤抖。
他却从他们痛苦的哭声深处,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解脱。
他不怪他们,真的。
因为连他自己,也感到解脱。
只是,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一些被他刻意压抑了许久的、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还记得,大概是十岁左右,病情第一次暂时稳定的时候,父母开始频繁地避着他讨论着什么。然后,有一天,母亲抚摸着他因化疗而枯槁的头发,眼神却飘向远方,轻声说:“宝宝,爸爸妈妈想给你……添个弟弟妹妹,陪你,好吗?”
那时他只是隐约不安。后来,他才知道父母用了最先进的技术,做了最精细的基因筛查,确保生下的第二个孩子绝对健康、完美,没有任何遗传疾病的阴影。
弟弟出生时,他已经卧床不起。父母抱着那个粉嫩健康、哭声嘹亮的婴儿来到他床边,眼里是久违的、真切的光亮。
“看,‘哥哥’,这是弟弟。他以后会替你好好看这个世界。”
哥哥?我不是你们的宝宝吗?怎么叫我“哥哥”?我不想当谁的“哥哥”!
“哥哥”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强装的平静。
那个健康活泼的“弟弟”,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所有的残缺与不久于人世的未来。
他听到父母在门外逗弄弟弟的笑声,那笑声曾经只属于他。他看到弟弟的照片取代了他小时候的照片,变成父母的手机屏保。一种混合着被抛弃的愤怒、对健□□命的嫉妒、以及对自己无能狂怒的阴暗情绪,在他日益虚弱的身体里发酵、滋长。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承受这一切?
既然已经有了更完美、更健康的“弟弟”,那我这苟延残喘的几年,算什么?是徒劳的挽留,还是……令人厌烦的拖累?
他会在孤独的深夜,盯着天花板,生出一些连自己都感到羞耻的恶意念头:希望弟弟也生病,希望父母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哪怕只是怜悯。可第二天,当母亲红着眼眶为他擦拭身体,父亲笨拙地为他按摩麻木的腿脚时,那些恶意又会蜷缩起来,变成更深的自我厌恶。
他恨命运的不公,也恨自己这逐渐变得丑陋的嫉妒心。
直到癌细胞转移至大脑。十三岁后,剧烈的头痛、频繁的呕吐、无法控制的抽搐和癫痫,成了他每分每秒的地狱。疼痛吞噬了一切,包括那些阴暗的情绪。在无休止的酷刑中,连愤怒和嫉妒都显得奢侈。他只剩下一个最卑微的渴求:让这一切停止。
最后那段日子,意识模糊间,他听到父母在走廊压低的争吵,内容是关于弟弟的运动启蒙要选马术还是击剑,语气里是寻常父母的烦恼与期望。那一刻,奇异地,他心中那团郁结多年的、带着毒刺的情绪,忽然松动了。
他们终究要走下去。带着健康的、能跑能跳的弟弟,走向他没有的未来。
而他自己,真的太累,太痛了。
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没有走马灯,没有对人生的眷恋。残留的意识里,只有一片空白的安宁,和一个清晰浮起的念头:
原来……身体不痛的感觉,是这么奢侈。
谢谢,爸爸妈妈,给了我这十五年,虽然最后八年尽是苦楚。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其实……早就撑不下去了。
终于,可以彻底休息了。
……
【系统激活中……】
机械而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凿入一片混沌的意识。
【检测到宿主死亡,符合绑定条件】
【好感度生存系统为您服务】
【正在根据宿主基因生成新身体……】
他茫然——这是死后的幻觉?还是天堂或者地狱的迎新广播?
【正在投放至新世界……】
【警告!检测到世界意志产生排斥反应!】
来不及思考,陡然间,一切开始扭曲、旋转。他感到自己被无形却狂暴的力量拉扯、撕碎,每一个意识的碎片都传来濒临湮灭的剧痛,然后又在一片混沌中被胡乱拼凑起来。
【紧急避险!随机投放!】
……
坠落。
无休止地,向着黑暗深渊坠落。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失重感和意识碎片划过虚无的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痛。
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刺骨的疼痛,从体表每一个细胞渗透进来,钻进骨头缝里。这不是癌细胞带来的灼烧或撕裂感,而是属于外部世界的、尖锐的寒冷。
他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是飘雪的漆黑夜空。
没有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没有嘀嗒的仪器。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漆黑的、望不到尽头的天幕中静静飘落,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带来的细微凉意,真实得可怕。
多久没到过真正的“户外”了?……不对。
我……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在温暖的病房里,在父母的陪伴下?
他试图动弹。身体意外地“听使唤”,但这种“听使唤”透着一种陌生的虚弱和不成比例。一只小手颤巍巍地、不受控制地举到眼前——婴儿的手,小小的,胖乎乎的,五指蜷缩着。
婴儿?!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片厚厚的、冰冷的雪堆中,身上只裹着一层薄得可怜的襁褓,根本无法抵御这酷寒。雪越下越猛,风卷着雪粒,像无数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落在脸上的雪花和刺入骨髓的寒冷,无比残酷地提醒着他:这不是梦,也不是死后的安宁。他确实获得了新的生命,但此刻,这生命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他张嘴,本能地想呼救,却只发出一阵虚弱而后变得凄厉的婴儿啼哭。哭声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微弱。
【系统能量不足……进入休眠……】
脑海中那个刚刚出现过的机械声音,微弱地响了一下,随即彻底沉寂。
他的心,瞬间沉入比周遭冰雪更冷的谷底。
开什么玩笑?!
重获的生命,这意想不到的第二次机会,就要这样荒唐地、无声无息地终结在陌生的冰天雪地里?连所谓的“系统”都能量不足离他而去了?第二次死亡,竟比第一次更加冰冷,更加无助,更加……充满嘲弄。
啼哭声越来越弱,体温和意识都在迅速流失。视野开始发黑,雪花的轮廓变得模糊。
……
咔嚓,咔嚓。
是踩在压实积雪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规律而沉重。
“哎呀,这是……?”
一张脸突然挡住了飘雪的天空。是个围着厚实羊毛围巾、神色疲惫却难掩温柔的中年女性,她的眼镜上蒙着白雾,眼神里先是闪过惊愕,随即被强烈的震惊和同情取代。
“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啊……”
女人伸手试探他冰冷的脸颊,那寒意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没有犹豫,她迅速解开自己厚实的羊毛外套,将冻得几乎僵硬的他紧紧裹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抵御那致命的寒冷。
没有片刻犹豫,她迅速解开自己厚重的大衣纽扣,将那个几乎冻僵的、裹在单薄襁褓里的小小身躯,紧紧搂进自己温暖的怀中。
温暖。
人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霸道地驱散着那几乎僵死的寒意。这温暖如此真实,如此有力,与他前世最后时刻冰冷的医疗器械和日渐疏离的温情截然不同。
他再度哭了起来——因为劫后余生的恐惧,因为身体回暖的刺痛,也因为这份猝不及防、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陌生人的体温。
“不哭不哭,可怜的小东西……”女人熟练地轻轻摇晃着他,用大衣裹紧,在及膝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这就带你去暖和的地方,马上就不冷了哦。”
还好他前世在医院里无聊的时候学过日语,大概听得懂她的焦急与安抚。他乖乖地贴在她坚实的胸口,听着那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一声,规律而蓬勃。
那是他于此世,听见的第一个声音。
是活下去的声音。
女人叫铃木,是“翼之里”这家中等规模孤儿院的副院长。
“翼之里”位于日本一个偏僻的海滨小城市,城市人口约十万,拥有自己的市政府,是附近町、村的商业、医疗、教育中心。
作为市里里唯一的孤儿院,“翼之里”理论上能容纳约40个孩子,但因经费不足,院长山本已停止接收新孩子。目前维持着12名工作人员和20名0至18岁儿童的规模。其中有5名年长的孩子因为打工或就读职业学校,已不常回院里居住。
山本院长负责对外事务——他热衷于与市里及周边地区的权贵、富商攀关系,靠着八面玲珑的手腕和不知疲倦的奔走,确实时常能为孤儿院拉来一些赞助或捐赠。孩子们很喜欢这位总是笑眯眯、很少管教他们的山本院长。
但院内具体繁琐的管理、照料、教育,乃至财务的精细筹划,几乎全部压在副院长铃木肩上。她嘴硬心软,行事严谨,有时为了争取更多资源,也不得不陪着山本院长出席一些应酬场合。
就在1978年的平安夜,铃木刚陪山本院长参加完一位本地富商举办的慈善晚宴,独自回来,在路边的雪堆里捡到了他。
铃木把他带回翼之里,叫来值班的保育士小泽。两人手忙脚乱地给这个冰坨一样的小家伙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尿布和婴儿服。看着小家伙躺在温暖的婴儿床上,小脸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不再瑟瑟发抖,铃木院长和小泽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后怕的疲惫。
“居然在平安夜……把孩子遗弃在雪地里……”铃木院长摘下布满水蒸气的眼镜,用力擦拭着,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这孩子的父母,心肠真是……绝对会遭到天罚的。”
“也许……他的父母觉得自己已经遭到天罚了吧。”小泽保育士压低了声音,示意院长看婴儿特有的发色和眼眸,“您看,这孩子……是白化病患者「アルビノ」呢。典型的症状,白发,红瞳,皮肤也缺乏色素,很多家庭……无法接受孩子有先天缺陷的。”
铃木院长沉默地看着婴儿床上那小小的身影。银白色的胎毛细软,赤红色的瞳孔在暖黄灯光下像两粒浸在水中的宝石,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这个小婴儿不仅长相美得不像常人,发色瞳色也明显异于常人。
“是啊……”她冷硬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一瞬,又很快被现实的忧虑覆盖,“不然,这么美丽的孩子,谁忍心抛弃呢?”她想起最近为“翼之里”拉赞助四处碰壁的窘境,想起捉襟见肘的预算,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可是,翼之里本来就缺医少药,资源有限……山本院长也不准接收新孩子了。”
“副院长您肯定会说服山本院长的,”了解铃木嘴硬心软性格的小泽温柔地笑了,“不然也不会把他裹在自己怀里带回来了。副院长,您给他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这孩子’。”
铃木院长鼻腔里轻轻哼了口气,目光落在婴儿安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的脸上。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
“深雪(みゆき Miyuki)。”她轻声说,语气肯定,“从深深的雪地里救回来的孩子。就叫深雪吧。”
【系统重启成功】
【检测到有人对宿主产生好感,开始初始化……】
几乎在名字被赋予的瞬间,那沉寂的机械音再度于脑海深处响起,同时,一个半透明的光屏在意识中展开,清晰地列出几行信息:
【宿主: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