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樱花开始飘落时,芹泽蕾拉升入了中学一年级。
开学典礼那天,她看着好久不见的深雪作为新生代表走上讲台,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深海深雪……”
“听说他在藤井百货弹钢琴,被称为‘歌之天使’呢。”
“长得也太超现实了吧,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蕾拉静静地看着台上的深雪。他穿着整齐的校服,银白色的头发在透过礼堂窗户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发言简洁得体,声音清澈平稳,完全看不出初中一年级新生的紧张。
她的指尖悄悄蜷进掌心。已经……一整个春假没有好好说过话了。自从那场笨拙到让她半夜想起来还会脸红的告白之后,她就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自然地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或是大声喊他的名字。
发言结束,掌声雷动。深雪微微鞠躬,走下讲台。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和蕾拉的视线相遇了。
蕾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连呼吸都忘了。可深雪的眼神没有停留,平静地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众多陌生面孔中的一个。
刺痛感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像被樱花枝头最细的刺轻轻划了一下。蕾拉低下头,盯着自己崭新的制服裙摆,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距离。那天之后,她就微妙地不再主动找深雪说话了。同班的女生们叽叽喳喳和蕾拉地谈论着这位新晋的“校园王子”,没人知道被她们夸奖为洋娃娃般的“公主”的蕾拉,和那个闪闪发光的人曾是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
虽然和深雪同在1-1班,但蕾拉不再主动靠近他,不再像小尾巴一样追在他身后。她要用行动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独立,可以不依赖任何人——尤其是深雪。
可内心深处,她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她的眼睛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她的耳朵会自动过滤所有嘈杂,精准捕捉到任何关于“深海深雪”的只言片语;她的心,还是会因为远远瞥见他一个侧脸、一个转身,而微微发颤,又酸又胀。
初恋,原来是这样一种酸涩的感觉。
开学第二周,同班的蕾拉发现那个从不缺勤的优等生深海深雪,居然翘了一整节课。同一时间,小团体里的女生听二年级的前辈讲,2-4班一个平时很老实的女生也莫名失踪了一节课。
融入了初中女生小团体的蕾拉,起初并未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可那次之后,她开始注意到,有一个二年级的女生,经常远远地、悄悄地,凝视着他们1-1班的教室。
她在看深雪。蕾拉几乎是立刻就读懂了那个眼神——一种她自己也拥有的,混合着小心翼翼的喜欢、仰望般的专注的眼神。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猛地攥住了蕾拉的心脏。她知道,自己没有干涉深雪任何人际交往的资格,那份决心划下的界限此刻正反过来灼烧她自己。她赌气般地与他保持距离,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幼稚的期待:期待他会因此感到失落,会像从前那样,主动走过来问一句“蕾拉,怎么了?”
可现在,她害怕了。害怕这道距离,会被别人轻易跨过。明明那个女生也只是初中二年级,深雪曾淡淡地说“我们都是小孩子”,那句话应该囊括了所有初中生才对。可万一呢?万一在深雪眼里,那个安静观望的学姐,已经是“成熟到可以恋爱”的对象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某个周五下午,这种隐秘的恐惧达到了顶峰。蕾拉正和班上的女生在一家家庭餐厅庆祝她通过模特大赛的初审,欢笑声中,她透过玻璃窗,看见深雪和一之濑巧并肩走过街道。紧接着,那个二年级的女生也出现在了街角。
蕾拉的直觉像警报般响起——她在跟踪他们。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蕾拉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悄悄跟了上去。四个人在午后的街道上,维持着一段微妙而荒诞的距离:深雪和巧走在最前,那个女生不远不近地跟着,而蕾拉,则像另一个影子,缀在最后。这场景让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最终只剩下心脏悬在半空的紧绷感。
他们穿过渐渐冷清的商店街,走向那片熟悉的海边废弃仓库区。深雪和巧推开仓库门走了进去,那个女生躲在集装箱后犹豫片刻,最终悄悄挪到了仓库侧面的破窗前,向内窥探。
蕾拉也远远找了个角落藏好。她看见窗前的女生忽然僵住了背影,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
是什么?里面发生了什么?强烈的好奇心和某种更深的恐慌压倒了一切。蕾拉屏住呼吸,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仓库。
然后,她听到了。
那声音,是蕾拉从未听过的——
起初只是零散、试探的吉他音符,像雨滴敲击铁皮屋顶。随即,它们迅速汇聚、缠绕,拧成一股粗粝而有力的旋律,带着赤裸裸的攻击性。紧接着,沉重如心跳的鼓点悍然闯入,低沉嗡鸣的贝斯如同大地深处的闷雷垫伏其后,然后——
是深雪的声音。
不是教堂穹顶下空灵圣洁的祈祷,没有百货公司水晶灯旁优雅流畅的钢琴伴奏。此刻他的声音,穿透仓库斑驳的铁皮,直直撞进蕾拉的耳膜。没有歌词,只是嘶吼般的吟唱,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像金属被撕裂,又像生命在咆哮,要把胸腔里所有未曾言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化为炽热的声浪。
音乐如海啸般席卷而来。鼓点是倾盆暴雨,贝斯是酝酿的雷鸣,而深雪的吉他与人声,是那道劈开混沌、耀眼夺目的闪电。每一种乐器都在呐喊不同的情绪,愤怒、不甘、渴望、反叛……它们激烈地碰撞,却又奇迹般地融合,交织成一幅暴烈而复杂的音景。
蕾拉呆呆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呼吸,甚至忘记了心跳。透过那扇破窗狭窄的缝隙,她拼命向内望去——
昏暗灯光下,深雪抱着红色的电吉他,银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不再是那个完美而疏离的“王子”。他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专注、野性,赤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燃烧着两簇真实的火焰。
她终于“看见”了他。不是童话里的王子,不是礼貌温和的优等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流汗、会嘶吼、会渴望、会挣扎的灵魂。他的音乐,就是他压抑在精致表象之下,那团炽热滚烫的、想要挣脱一切束缚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