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留着些许春寒的四月,板仓纯子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窗前,望着窗外樱花树上刚刚萌发的嫩芽。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水手服上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校服外搭的毛衣已经被同学弄坏,新的还没做好。
初二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纯子依然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不,应该说,她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位置。从小学起,她就是那个“不起眼的板仓”——永远坐在教室角落,说话声音细若蚊蚋,成绩中等偏下,没有任何特别擅长的事物,也没有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喂,板仓。”
身后传来毫不掩饰的讥笑声,纯子的脊背瞬间僵直。她认得这个声音——2-4班的中心人物之一,山田美咲。
“你在看什么啊?你这种‘阴暗女’也懂得欣赏樱花吗?”
几个女生围了上来,将纯子困在窗边。纯子低下头,试图从缝隙中挤出去,却被山田伸出的手挡住了去路。
“急什么?我们还没聊完呢。”山田美咲歪着头,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眼里却丝毫不见温度,“听说你昨天值日的时候,撞到我的抽屉,把我那面化妆镜打碎了?”
“是、是的……”纯子小声道歉,“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小心……我已经买了新镜子放回去了……”
“新镜子?”另一个女生嗤笑道,“你知道美咲那面化妆镜多少钱吗?那可是她在香奈儿专柜购物时,店员特别赠送的纪念品哦。”
纯子咬住下唇。她知道这是谎言——那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化妆镜,她新买的也与那面坏的一模一样。可她清楚,反驳只会招来更过分的对待。
“我、我会赔的……”
“赔?你拿什么赔?”山田美咲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妈妈不是在便利店打工吗?她知不知道香奈儿是什么?”
羞辱像细针一样扎进纯子的心里。她的脸颊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一旦哭了,只会让山田她们更加得意。
“这样吧,”山田美咲直起身,语气轻松得仿佛在提议放学一起去吃可丽饼,“我这里有罐咖啡,你把它喝掉,我们就算两清了。”
纯子愣住了——这显然不是真的“喝掉”那么简单。
“来,张嘴。”山田美咲作势要拉开拉环,旁边的女生们已经掩嘴窃笑起来。
纯子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窗框上。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一年的校园生活中已上演过无数次。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那冰冷的液体泼向自己。
但预期的冰冷并未到来。
就在山田美咲即将倾倒咖啡的瞬间,二楼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
“啊,是深海君!”
“真的诶!他怎么来二年级这层了?”
“是来找老师的吧?”
女生们的低语像风一般掠过走廊。纯子也忍不住转过头——深海深雪,这个名字在这所中学里无人不晓。
初一刚入学,他就凭借出众的外貌与才华成为焦点,听说连藤井百货都定期邀请他演奏钢琴。更让人在意的是,传闻他是孤儿院“翼之里”出身,可那种清冷优雅的气质,全然不似福利机构里长大的孩子。
深海君正从楼梯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的确是来找老师的。他穿着整齐的校服,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赤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周遭一切骚动都与他无关。
山田美咲和她的朋友们也注意到了深海君。一瞬间,她们的表情变了——从方才的嚣张跋扈,迅速切换成甜美乖巧的模样。
“是深海同学啊……”山田美咲轻声说道,声音刻意放柔了几个度。
深海君对她们礼貌地微微一笑,随即走向教师办公室。
就在这时,山田美咲忽然做了一个动作——或许是为了吸引深海君的注意——她将咖啡朝纯子泼了过去。
冰凉的液体倾洒而出,并非对着纯子的脸,而是对着她的水手服。深棕色的咖啡渍在白色布料上迅速晕开,形成一片刺眼的污迹。
“哎呀!”山田美咲轻呼,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诚意,“对不起啊板仓,我手滑了。”
周围的女生配合地发出低笑。然而深海深雪并未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他敲了敲门,径直走进了教师办公室。
山田美咲不甘心地轻啧一声。
纯子低下头,看着胸前那片仍在扩散的污渍,感到一阵灼烧般的羞耻。
她仿佛明白山田美咲在不甘心什么——像她这样不起眼的人,连被欺负都引不来校园明星的关注。
她顾不得下一节课即将开始,只想立刻逃离这里。她飞奔下楼,躲到体育器材仓库门口——这里平时少有人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咖啡渍上,与深色的液体混作一团。
不知哭了多久,近乎麻木的纯子想:啊,我真是笨蛋,应该去换体育服的。这么迟钝的人,欺负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时,一件衣服从天而降,盖在了她的头上。
纯子愣住了。透过朦胧的泪水,她只能看见眼前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布料。紧接着,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不用急着还,这是我备用的体育服。”
纯子猛地抬头,透过深蓝色衣服的空隙,她看见了深海君的脸。他俯身递来一张名片:
“你的制服,恐怕洗不干净了。去这家店定做吧,价格不贵,速度也快。”
“已经上课了,快回教室吧。”说完,他微微点头示意,转身便朝教学楼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纯子攥紧那件体育服外套,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她用外套紧紧裹住自己,遮住胸前的污渍,低着头快步跑向教室。
进教室时,因缺席一节课被老师责骂,同学们一如既往地窃笑出声。
纯子也像往常那样低着头,坐回座位。可她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从那天起,板仓纯子的生活多了一个秘密。
她把那件体育服外套小心翼翼地洗干净,晾干后仔细叠好,装进干净的包装袋里。
本想第二天就还给深海君的,但当她真正站在1-1教室外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走进去。
深海深雪的周围总是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人——找他询问功课问题的同班同学;装作来找同学,实则来向深海君搭话的同级女生;甚至还有慕名而来的高年级学生。
而他本人,总是坐在教室中央的位置,要么安静地看着书,要么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偶尔会和邻桌的本城莲说几句话——容貌比深海君逊色一些的本城莲在学校里也略有名气,大家都议论“帅气孩子的朋友也是帅气孩子”。
纯子只能远远地看着。
渐渐地,她发现深海君在学校里虽然和很多人打招呼、交流,但他除了和本城莲以及学生会长高木泰士偶尔同行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他独处的时候,脸上很少有明显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雕。
但纯子记得那天他为自己盖上外套时的眼神——没有同情,没有怜悯,而是一种成熟又冷漠的温柔。他没有说“你还好吗”,也没有指责欺负她的人,只是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然后转身离开。
这种保持距离的善意,反而让纯子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纯子开始收集关于深海深雪的一切信息。她知道了他在藤井百货每周日下午有圣歌表演或钢琴演奏,知道了他是孤儿院“翼之里”的孩子,知道了他成绩优异,知道了他运动全能。
多么耀眼的人生啊。纯子想。深海君和她这种被叫做阴暗女的人,完全是两个人种。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关注他。课间休息时,她会“偶然”经过初一教室外的走廊;午休时,她会选择能远远看到中庭长椅的位置,因为深海君偶尔会坐在那里看书;放学后,她会在鞋柜口多停留一会儿,直到看到深海君离开。
她知道这样的行为很可笑,甚至有些可悲。深海深雪可能早就忘记了她的存在,那件体育服外套对他来说只是备用服,可能他都忘了这件衣服的存在。
但对她来说,那是第一次有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嘲笑,没有旁观,而是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躲藏的角落。只要想到深海君的事,同学们的嘲笑或者山田的冷言冷语都能被她忽略,同学们渐渐觉得欺负她没有乐趣,转而去找了别的目标。
对纯子来说,深海君就是她的王子。
几个月后,这座小城进入了梅雨季。
一个周五下午,纯子因为值日晚了一些离开学校。天空阴沉沉的,看起来快要下雨了,她加快脚步,打算在雨落下来前赶到公交车站。
就在经过学校后门时,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深海君,还有她同班的一之濑巧。
纯子下意识地躲到围墙后。她看到两人似乎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对话,一之濑巧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可怕。然后,深海君说了些什么,一之濑巧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朝海边方向走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纯子的心头。关于一之濑巧的传闻她听过很多——打架,顶撞老师,被学校多次警告,一年级时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用棒球棒敲碎了走廊里的窗户。
难道一之濑巧要找深海君的麻烦?因为深海君太优秀,引起了他的嫉妒?
这个想法让纯子的心跳加速。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跟上去。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深海君和一之濑巧穿过商店街,拐进一条小巷,然后继续向海边走去。越靠近海边,周围的建筑越少,纯子不得不更小心地隐藏自己——还好深海君的发色很特别,让她不会跟丢。
终于,他们在一座废弃的仓库前停下。深海君推开虚掩着的门,两人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