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尾曲还在继续。制作人员名单还在滚动。但没有人离开。
她们站在百货商场的玻璃窗外,看着玻璃内那堵电视墙上滑过的那些陌生的名字,没有一个人动。
“你们……你们也是从中间开始看的吗?”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是那个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她红着眼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其他人。
“我是从那个包厢场景才开始看的。”她说着,声音还有些哽咽,“不知道前面演了什么,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眼睛……”
“我也是。”戴眼镜的职业女性点点头,“我只看到了最后那一段,他和那个中年女人……那是他妈妈吗?那个笑容……我从来没看过那样的笑容。那张脸本来已经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不是神,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正在痛着的人。”
“我是从他走在街上那段开始看的。”穿藏青色套装的年轻女人说,“那个背影……那么孤单,我当时就想,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有一张这样的脸,却有那么孤独的背影?”
几个人说着说着,发现彼此都是中途才开始看的。没有人看到开头,没有人知道完整的剧情,没有人知道那个叫“矢岛亮”的角色前面经历了什么。但她们都被同一个人打动了——被他的脸,被他魔性的美貌,被他身上那种神性与人□□织的复杂气息。
美奈子忽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
她们几个人,站在这里看了这么久,哭了这么久,被这个叫深海深雪的少年打动了这么久,但——她们都是陌生人。几分钟前还不认识。只是因为同时被同一张脸、同一个笑容击中,就站在一起,哭在一起,像一群找到了同类的旅人。
“我……”美奈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看向那几个人,“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他是谁,多大了,还演过什么,有没有写真,有没有杂志采访……”
“我也是!”穿藏青色套装的年轻女人眼睛一亮,“我好想知道他的一切!那张脸,那个笑容,我不能让他就这么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可是从哪儿开始找呢?”戴眼镜的职业女性有些茫然,“我们连他是哪家事务所的都不知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是啊,在这个信息还不发达的年代,一个刚刚出现在荧幕上的新人演员,就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你可能看见了,可能被震撼了,但如果你不知道他的轨迹,你就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沉默了几秒,那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的贵妇人忽然开口了。
“深海深雪……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贵妇人微微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她穿着质地极好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优雅而从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沉吟片刻,缓缓说:“我记得上个月读过一篇报道,说‘美音’事务所签了一个新人,长得非常绮丽——报道里用了‘绮丽’这个词,我当时还想,能让记者用这个词的,一定不是普通人。名字好像就是……深雪。”
“美音?”穿藏青色套装的年轻女人惊呼出声,“是那个美音吗?中岛的那个?”
美奈子也听说过美音。那是日本数一数二的艺人事务所,旗下有无数当红演员,随便报出一个名字都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能进美音的,都是被精心挑选的、注定要红的苗子。能让他们用“绮丽”来形容的,那该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如果是美音的话……”戴眼镜的职业女性眼睛亮了起来,“那他的资料很快就会出来的!美音的资源那么好,肯定会有杂志采访、写真集什么的!”
“对!”穿藏青色套装的年轻女人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我们一定能找到更多他的消息!”
激动过后,几个人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忽然说:“我们……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几个人都愣住了。
“如果谁找到了他的消息,就互相通知一下。”中年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个人回家的话,也不知道该跟谁分享。我丈夫肯定不会关心这个,孩子还小……但我想找人说一说这个孩子。那张脸,那个笑容,我需要和人一起记住。”
她说着,指了指玻璃内那些已经变成广告画面的电视。
美奈子的心被轻轻触动了。
是啊,回家之后,她该怎么跟丈夫说?说“我今天在百货商场外面,隔着玻璃看了半集电视剧,被一个少年的笑容弄哭了”?丈夫大概会莫名其妙吧。这种感动,这种震撼,这种被魔性之貌击穿灵魂的感觉,只有同样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好。”美奈子第一个点头。
“好!”穿藏青色套装的年轻女人也点头。
“我也同意。”戴眼镜的职业女性从包里掏出便签本。
贵妇人微微一笑,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美奈子: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们找到他的新消息,请一定告诉我。”
美奈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惊。名片上印着一个她听说过的名字——川崎有名的富太太。
“我叫田中君子。”贵妇人温和地说,“请多关照。”
“我叫木下美奈子。”美奈子赶紧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佐佐木由美。”穿藏青色套装的年轻女人说,她在广告公司上班,今年二十四岁,单身。
“我叫山田幸子。”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说,她是家庭主妇。
“我叫高桥真理子。”戴眼镜的职业女性说,她在银行工作,今年三十二岁,未婚。
五个女人,五个陌生人,因为一张魔性的面孔、一个三秒的笑容,站在百货商场的巨大玻璃窗外,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佐佐木由美写完自己的电话,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们……我们成立一个粉丝会吧!”
粉丝会。
这个词在1993年的日本,已经有了成熟的运作模式。
宝冢歌剧团的“友之会”历史悠久,组织严密,会员可以优先购票、收到会刊、参加茶话会。
而针对个别演员的私设粉丝组织,则被称为“会”,成员会统一制作服装、迎接演员出入剧场、在公演期间举办“茶会”,组织之纪律严明令人叹。
对于Shine的偶像们,粉丝们也在默默地为偶像写信、寄明信片、在电视台门口等待。
对于一个刚刚出现在荧幕上、还没有任何官方粉丝组织的新人演员来说,粉丝会的意义,就是让那些被他的光芒击中的人,不再孤单。
“粉丝会……”山田幸子咀嚼着这个词,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对,我们是他的粉丝!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会!”
“可是我们才五个人。”高桥真理子有些犹豫。
“五个人也可以开始啊!”佐佐木由美兴奋地说,“先成立起来,然后慢慢找更多人!以后可以一起去看他的作品,一起收集他的资料,一起给他写信……”
“写信?”田中君子微微扬眉,“你们想给他写信?”
“对!”佐佐木由美点头,“告诉他我们喜欢他的表演,告诉他他被多少人看见了!他演的那个角色那么孤单,那么让人心疼,我不想让他觉得没有人懂他。那张脸太完美了,但他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真实了——他一定知道什么是孤独。如果他能知道,有这么多人被他打动,这么多人愿意支持他,会不会不那么孤单?”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那个少年的眼神,那种空洞,那种被说中后的慌乱,那个从裂缝里生长出来的笑容——他一定经历过什么。他一定知道什么是孤独。那张魔性的面孔底下,一定藏着一个真实的人。如果他能知道,有这么多人被他打动,会不会不那么孤单?
“好。”美奈子点头,“我们成立粉丝会。”
“那叫什么名字?”山田幸子问。
几个人想了想,几乎同时开口:
“深雪会。”
“就叫深雪会。”
她们相视而笑。
“那,第一个任务——”佐佐木由美举着手里的便签纸,“我们办一场观影会吧!隔着玻璃墙,什么都听不见,总不能在信里写我们不知道深雪君演的是什么剧情吧?”
“然后我们整理起来自己的心得,做成会报!”高桥真理子补充。
“会报?”山田幸子有些惊讶,“我们自己做吗?”
“当然!”佐佐木由美理所当然地点头,“宝冢的粉丝会都有自己的会报,我们也可以!复印就好了,寄给会员们。会员费的话……先定五百円一个月?够复印费和邮票就行。”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越说越兴奋。成立粉丝会、制作会报、观影会、给事务所写信、去电视台应援……这些在几个小时前还完全陌生的词汇,此刻变得无比亲切。
最后一班电车来了。
美奈子和由美对其她人匆匆道别,约定好“谁先找到办观影会的地方就立刻打电话通知其他人”。她们各自上了不同的车厢,隔着车窗挥手告别,脸上都带着奇异的笑容——那是找到了同类的温暖。
美奈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灯飞速掠过,映在玻璃上,像星星的碎片。她低头看着手心里记下的名字:深海深雪。
她想起那张脸。那种不属于人间的、魔性的美。那个三秒的笑容。那双空洞的、破碎的、最后泛着水光的眼睛。她想起那堵巨大的电视墙,数十块屏幕同时映出同一张脸,像无数面镜子,把那个少年的存在反射进她的生命里。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后会不会变成家喻户晓的符号。
但她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夜晚,在东京某个百货商场的巨大玻璃窗外,有一群人,被同一道光击穿了夜色。而那道光的名字,叫深海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