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星期二。
距离《青空之下》第五集播出,正好过去一周。
这一周里,东京的夏天热得发烫。但比天气更热的,是一个名字——深海深雪。
美音事务所社长办公室里,松本彦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年轻女孩们。二十几个人,穿着素净的连衣裙,手里拿着同款记事本,安静地站在事务所门口,偶尔交头接耳,更多时候只是仰头看着这栋楼,像在等待什么。
“第几天了?”他问。
清水秘书站在他身后:“第五天。第一天只有三个人,第二天七个,昨天十五个,今天——”她看了眼楼下,“二十三个。”
“都是‘深雪会’的?”
“大部分是。她们在自发组织,据说已经有一百多个会员了。”清水顿了顿,“会长是个叫佐佐木由美的年轻女人,在广告公司上班。核心成员还有四个人,据说都是在第五集播出那晚认识的。”
松本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周前,深雪出演的那一集播出后,《青空之下》平均收视率涨了八个点。那一夜之后,美音的营业部和佐藤的电话就没有停过——广告、电影、电视剧、杂志采访,邀约像雪片一样涌来。
但更让松本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第六集的收视率出来了。
富士台的朋友告诉他,昨天没有深雪出场的第六集,比第五集跌了整整六个百分点。
在这个年代,一两个点的波动都足够让电视台紧张,六个百分点——简直是断崖式的崩塌。
松本在等一个电话——苦等深雪一个星期,结果发现深雪再也没出现的观众,随着《青空之下》的播放只会越来越失望——果然,电话响了。
松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微微扬起——田中制片人。
“松本桑!打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
“田中桑,这么早就开始忙碌了?”松本的语气不冷不热。
“哪里,还没恭喜松本社长啊!”田中继续说,“这一周,台里的热线电话被打爆了!全是问深海君的!‘那个演员叫什么名字’、‘他是哪家事务所的’、‘有没有他的资料’——从早上八点响到晚上八点!松本桑,你手里这个新人,了不得啊!”
松本吐出一口烟:“田中桑太客气了。还要感谢您和富士台给了我们深海这个机会。”
田中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疏远——看来两个月前的那次对话还是伤到美音的面子了。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两声,又说起了回归拍摄的邀请。
“松本桑,我们台里希望深海君能回归拍摄,补拍剧情,剪进第七集开始继续出现,直到大结局。片酬方面好商量,按重要配角的规格,一集三十万。你看怎么样?”
三十万日元。这个数字确实不低。1993年,一个新人演员的片酬通常在五万到十万日元之间,重要配角能给到二十万就算不错。田中开出的这个价码,诚意是有的。
但松本听完,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田中桑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不过,美音对深海已经有了别的规划。后续的合作,恐怕要再看看档期。”
“松本桑……”田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个月前的事,是我们的不对,但深海君正是需要趁热打铁的时候,能否再考虑一下。”
“田中桑能想到深海,是他的福气。只是美音这边确实有了安排,还望理解。”松本听田中隐约有低头的意思,见好就收,“我方可以承诺,不主动透露深海君不再出现在《青空之下》后面剧集一事。”
“哎……彦一老弟……好吧。”这是默许他们《青空之下》给观众一个“说不定能见到深海君”诱饵的意思,田中想,接下来靠剧情取胜吧。
又寒暄了几句,松本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的人群,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现在不着急了。
“对了,”清水忽然想起什么,“社长,最近有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
“嗯?”
“牛郎店。”
松本转过身,看向她。
清水的表情有些微妙:“这一周,东京的牛郎店营业额普遍下降了——不是一点点,是两三成。尤其是那些主打‘美少年’的店。”
松本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客人们都去找‘Ryo’了。”清水说,“很多看了剧的女性,想去店里找一个类似Ryo的——长得好看、气质忧郁、有悲惨过去、会温柔地听人说话的那种。”
“结果呢?”
“结果大失所望。”清水忍不住笑了,“现实中的牛郎,哪有那样的?女人们进店一看,发现都是些化着浓妆、油嘴滑舌的男人,别说‘Ryo’了,连Ryo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转身就走了,有的连水都没喝一口。一来二去,店里的生意反而更差了。”
“这还不是最搞笑的。”清水继续说,“那些牛郎为了挽回客人,开始想办法——你知道他们想了什么办法?”
“什么?”
“去做发型。”
松本愣了一下。
“全东京的美容院,这一周接到最多的订单,不是拉直不是烫发,而是——”清水做了个手势,“‘Ryo头’。就是深雪君在剧里那个发型,深栗色短发、三七分刘海微微遮住前额,后面稍微短一点。牛郎们都放弃了那种没精神的半长发,对理发师说:‘给我剪这个发型,一模一样。’”
松本沉默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
“然后呢?”
“然后——”清水耸了耸肩,“现在银座都是顶着‘Ryo头’的牛郎,在街头拉客。新闻周刊的娱乐版还专门写了篇报道,标题叫《‘Ryo现象’席卷牛郎界,营业额反降之谜》。”
她拿出一份剪报,递给松本。
松本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他说,“出道才一个星期,已经搅动半个东京了。”
美音事务所的营业部——负责所有商业合作的接洽部门——电话从上星期起,就开始响个不停。
最先打来的是电通的业务经理,电通是日本最大的广告公司,掌握着无数大品牌的广告代理权。他们的电话打到了营业部,语气客气而急切:“请问深海深雪君的广告档期空着吗?我们有客户非常想请他拍摄。”
紧接着是博報堂。同样是顶级广告公司,同样是冲着深雪来的。
然后是各大品牌直接打来的:麒麟啤酒、资生堂、丰田汽车、NTT……每一个都是家喻户晓的名字,每一个都开出了新人难以想象的条件。
营业部的课长山本接电话接到手软,放下话筒时,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社长,这……这也太夸张了。资生堂那边说,想让深海君拍明年的春季彩妆广告。那可是资生堂啊,从来不用新人的!”
松本只是点了点头:“先冷处理,现在还不到要价的时候。”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深雪的专属经纪人佐藤健一那边,电话也响了。
电话那头是东岛的电影制片人:“佐藤桑,我是东岛制作部的木下。《青空之下》里,深雪君的表现太让人惊艳了!我们明年春季有一部青春恋爱剧,男主角还没定,想请深海君来试试。”
佐藤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青春恋爱剧?具体是什么情况?”
“岸本美波编剧写的纯爱治愈剧本,导演是拍过《那年夏天》的山田友介。如果深海君能来,绝对是天作之合。”
佐藤挑了挑眉。岸本编剧的戏,从来都是捧人的——这对一个刚出道的新人来说,简直是梦幻开局。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客气地说:“感谢木下桑的邀请。我会和深雪君沟通,尽快给您答复。”
刚放下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竹松影视:“佐藤桑,我们有一部新戏,想请深海君来试镜……”
然后是上川书店的影视部:“佐藤桑,我们正在筹备一部文学改编作品,觉得深海君的形象特别合适……”
一个上午下来,佐藤的本子上记了满满三页。电影、电视剧、甚至还有舞台剧的邀约。每一家都是业内响当当的名字,每一个角色都足以让新人抢破头。
中午休息时,佐藤去了趟社长办公室。
“社长,这么多邀约,怎么处理?”
松本正在看营业部送上来的广告邀约清单,闻言抬起头:“你觉得呢?”
佐藤想了想:“电影那边,东岛给出的条件最好。但下一部剧的类型对于深海君的发展路线影响极大,属下想先请示您。”
松本点了点头:“开个会吧。深海君的形象定位,也该定下来了。”
下午两点,美音事务所的小会议室里,一场关于深雪未来走向的会议开始了。
参会的人不多:社长松本彦一、经纪人佐藤健一、宣传部的课长小岛真理、以及负责艺人培养的资深顾问加藤和夫。
会议开始前,佐藤犹豫了一下,说:“深雪君那边……他说想参加会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小岛真理有些意外:“艺人参加这种策略会?以前没这个惯例吧。”
加藤和夫也微微皱眉:“新人参加这种会,合适吗?”
松本却摆了摆手:“带他来吧。”
他看向佐藤,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那孩子想参加,说明他有自己的想法,听听也无妨。”
十分钟后,深雪走进了会议室。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刘海比剧里稍微长了一点,垂在额前。进门时微微欠身,向在座的人依次问好,姿态礼貌而得体,看不出丝毫紧张或拘谨。
但佐藤注意到,他的眼神在进门的一瞬间,迅速扫过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那是一种评估的眼神——像在判断谁是对他有利的,谁是需要小心的,谁是可以争取的。
只是一瞬间。然后那眼神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的微笑。
“坐吧。”松本示意他坐下。
深雪在会议桌的最外侧坐下,姿态端正,表情平静,目光微微低垂。
“开始吧。”松本说。
小岛真理先开口,她是宣传方面的专家,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资料:“我先说一下目前搜集到的粉丝情况。从上个星期到今天,事务所收到了超过五百封来信,其中大部分是询问深雪君信息的。我们随机抽了一百封进行分析——”
她翻开一页,念道:“情绪关键词统计:‘孤独’出现了七十八次,‘心疼’出现了六十五次,‘守护’出现了五十八次,‘痛苦’出现了五十二次,‘想陪在他身边’出现了四十七次。”
她抬起头,看向在座的人:“从宣传角度来说,这种情绪共鸣是非常难得的。尤其是三十岁以上的女性粉丝,对这种‘破碎感’的共鸣特别强烈。她们看到矢岛亮的眼神,就会自动脑补出一个‘有痛苦过去、需要被爱’的形象。如果深雪君在公开场合配合这种想象,粉丝的凝聚力和忠诚度会非常高。”
加藤和夫点了点头:“小岛桑说得对。从市场角度,这种‘需要被守护’的形象,确实更容易引发粉丝的共情。尤其是女性粉丝,母性本能被激发出来后,购买力会高得惊人,很多事务所求之不得。”
加藤虽然不指望一个十八岁的小鬼能分析出什么——深雪实际年龄为十四岁的事,在美音内部仅有少数人知晓,但看在这是美音新晋摇钱树的份上,他顿了顿,看向深雪:“深雪君,你自己怎么看?”
深雪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
那个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不像一个刚出道的新人,不像一个应该对职场前辈唯唯诺诺的后辈。
“小岛桑,加藤桑。”深雪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语气温和有礼,“你们的分析,我都听了。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小岛真理点了点头:“你说。”
“粉丝信里说的那些——孤独、心疼、守护、痛苦——她们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小岛真理愣了一下:“当然是你的表演。你的眼神,你的表情,那种破碎感……”
深雪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小岛桑,那是演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深雪继续说:“我在剧里演的是一个有痛苦过去的少年,所以观众看到的是‘有痛苦过去’的眼神。如果下次我演一个阳光开朗的角色,她们看到的就会是‘阳光开朗’的眼神。粉丝想守护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矢岛亮那个角色。”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我总会有新的角色,到时候,粉丝会混乱——‘他是那么开朗的人吗?’、‘不用守护他也没问题了吧?’”
加藤和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岛真理的眼睛却亮了。她看向深雪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欣赏。
“你继续说。”她说。
深雪点了点头,姿态依然恭谨,但话语的内容却毫不含糊:“还有一点。关于‘孤儿院出身’这件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这件事,迟早会被媒体挖出来。”
他看向小岛真理:“小岛桑刚才说,粉丝信里有很多‘想守护他’、‘想陪在他身边’的情绪。这种情绪很温暖,我很感激。但是——”
他顿了顿。
“小岛桑,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些‘想守护深雪’的人,如果真的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她们会怎么做?”
小岛真理没回答。
深雪自己说了下去:“她们会想照顾我,想安慰我,想给我她们认为我需要的东西。她们会把我看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座的人心里一凛。
“‘需要被保护’也代表着不被信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加藤和夫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为之一松。
“社长,”他看向松本,“这孩子,有意思。”
松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深雪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