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微微欠身,继续道:“我小时候在孤儿院,见过很多来展现爱心的人。他们带着礼物、笑容、同情来,看望完我们这群可怜虫后,他们走了,继续过他们的生活。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们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看,他们教养真差,毕竟是孤儿呢’、‘真可怜啊,被父母抛弃’、‘果然做了坏事啊,我早知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静。
“弱者是得不到任何尊重的。”
小岛真理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形象?”
深雪看着她,眼神依然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
“强者。”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深雪继续说:“我出身孤儿院,这是事实,无法改变。但如果我一直表现得‘可怜’,一旦我有负面新闻,这些喊着保护我的人会第一个相信,他们心里会想‘毕竟出身放在那里,堕落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
“大众虽然不会说出口,但心里是慕强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小岛真理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看过很多新人,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不是没有见过聪明的,是没见过这么清醒的。
加藤和夫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深雪君,你说的这些,是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过?”
深雪微微欠身:“自己想的。说错了的话,请各位前辈指正。”
加藤和夫笑了:“说错了?你说得太对了,对得让我觉得,今天这个会,我们这些年长者被你‘下克上’了啊。”
这话说得重了,但在座的人没有一个反驳。
松本彦一始终沉默,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
“对外形象: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待人接物要从容淡定,但别让人觉得冷漠。面对记者提问,可以展现超出年龄的成熟,但绝不能显得世故。”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至于孤儿院出身这件事——现阶段不要主动提起,就算被记者挖到,也不要回应。我收到消息,TBS有一部大型时代剧正在物色人选。等你穿上狩衣,坐在深宅大院的檐廊下,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演活了,到那时再谈出身的事。”
松本彦一的目光落在深雪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深雪君的见解,我赞同。‘孤儿’这个出身——在手握贵公子角色之前被观众发现,和在演好贵公子之后由深雪君自己说出来,引发的舆论,可能是天差地别呢。”
深雪微微垂首:“我明白的,社长。如果在演好‘贵族大人’之前,就让大众对我有‘孤儿’的成见,即便我在剧中把所有仪态都做到一丝不苟,也逃不过‘沐猴而冠’的苛责,今后也再难接到贵公子类型的角色。”
松本点点头,看向小岛真理:“采访的时候,按这个方向准备。采访完稿子先给深雪君看过,他同意再发。”
小岛真理点了点头。
松本又看向佐藤:“广告和影视邀约,按这个方向筛选。不要接快消产品,降低格调后,不好接奢侈品代言。”
佐藤也点了点头。
最后,松本看向深雪。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时的情景。他那时候二十三岁,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一句话都不敢说,只会点头。
而那个十四岁半的少年正端坐在会议桌的最外侧,姿态恭谨,表情平静。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前辈,都是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但他坐在那里,却没有丝毫怯意。坐在一群前辈中间,从容地说出了自己的主张,并且让所有人都接受了。
“行了。”松本站起身,对秘书交代,“会就开到这。清水,你把刚才讨论的整理一下,形成书面方案。”
清水秘书点了点头。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深雪向出门的人一一欠身致意,姿态依然礼貌而得体,然后最后一个出门。
走到门口时,松本忽然叫住他。
“深雪君。”
深雪回过头。
松本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慕强’,真是个尖刻的评价啊。你……想成为这个艺能界的大物吗?”
深雪想了想,说:“入了这一行的人,有不想的吗?”
松本忽然笑了。
“对外可不要这么回答,你这自大的小鬼——这个角色,没点狂气可演不了。”
深雪微微欠身:“谢谢社长的夸奖。”
三天后,“深雪会”的五个人正在川崎的那家咖啡店里,围坐在靠窗的位置。
不久前,她们还是五个陌生人,站在百货商场的玻璃窗外,被同一张脸、同一个笑容击中。现在,她们已经是“深雪会”的创始会员——会长佐佐木由美,副会长木下美奈子,财务山田幸子,宣传高桥真理子,顾问田中君子。
“一百三十七人。”佐佐木由美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眼睛亮得惊人,“从周二的二十三人,到今天的一百三十七人。这才一个星期!”
山田幸子感慨道:“我今天早上给好几个主妇朋友打电话,一说‘深海深雪’,她们都知道。有的看了那集,有的没看但听说了。有一个还问我:‘是不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孩子?我邻居说看哭了。’”
高桥真理子推了推眼镜:“银行的同事也在讨论。有一个同事说,她妹妹在美容院工作,这一周每天都有男人去做发型,要剪成‘Ryo那样’。美容院的发型师都快疯了——他们的脸太惨不忍睹了,剪完也不能成为‘Ryo那样’,客人又不满意。”
几个人笑了起来。
田中君子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微笑道:“我那个圈子里也有人提起。前几天参加茶会,几位太太聊起最近的电视剧,有人提到《青空之下》第五集,说有个新人的脸‘让人移不开眼睛’。我一听就知道是深雪君。”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我当时没说自己认识他——好吧,也不算认识,只是知道——但听着她们夸他,心里还挺高兴的。”
“这就是元老会员的特权。”佐佐木由美得意地说,“等以后他红了,我们可以说:‘我们在他只有一集戏份的时候就喜欢他了!我们是在玻璃窗外发现他的!’”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山田幸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几号?”
“九号。”美奈子说。
“那——”山田幸子眼睛一亮,“今天是不是有他的采访?上次说的,《电视周刊》?”
“对!”佐佐木由美一拍桌子,“我买了!今天早上在便利店看到的,差点在收银台前叫出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翻开折好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五个人的脑袋立刻凑了过去。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真好看……”山田幸子轻声说。
“比剧里还好看。”高桥真理子说,“剧里是那种破碎的男孩,这个是……”
“温柔的王子。”美奈子说。
几个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她们开始读采访。
采访的题目是《“矢岛亮”之后——新人·深海深雪专访》。
记者问:您在《青空之下》中饰演了牛郎矢岛亮,这个角色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于这个角色,您自己是怎么理解的?
深雪答:亮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他表面上看起来很成熟,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但实际上,他自己也需要被理解。我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被迫长大”的感觉——因为环境,因为经历,他不得不比同龄人更早地学会保护自己。但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个渴望被爱的孩子。
美奈子看到这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被迫长大、渴望被爱。
这不就是她们在玻璃窗外看到的那个人吗?
记者问:有观众说,看了您的表演之后,想去牛郎店看看,找找有没有像Ryo这样的人。您对这个现象怎么看?
深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容很温和,带着善意和一丝无奈。
深雪答:嗯……我听到了这个说法,说实话,有点担心。
记者问:担心什么?
深雪答:担心大家的安全。(笑)因为Ryo是剧本里的人物,是虚构的。现实中的牛郎,可能不太一样。而且,我觉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深雪答:如果大家是因为在Ryo身上感受到了温暖,才想去牛郎店寻找类似的感觉,那或许可以想一想:我们真正想要的,真的是去一个地方消费,听一些虚情假意的安慰吗?还是说,我们想要的是被理解、被倾听、被温柔对待的感觉?
如果是后者,恐怕不能靠花钱的方式得到——去和朋友聊聊天,给自己放个假,或者做一些真正让自己开心的事吧。
记者问:您这是在劝大家不要去牛郎店吗?
深雪笑了,那种笑容很坦然。
深雪答:我很高兴大家喜欢亮,但更希望大家照顾好自己。
美奈子看到这段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念:
“这句话可能有点老土,但真正能治愈我们的,不是别人,是我们自己。Ryo也是自己救了自己,他作为一个角色,能做的很有限。但你们能做很多——你们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开心,要不要被温柔对待,要不要好好爱自己。”
美奈子读完这一段,手里的杂志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几个人。
山田幸子的眼眶有点红。高桥真理子推了推眼镜,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什么。佐佐木由美咬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田中君子的眼神很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沉默了几秒,山田幸子轻声说:“这孩子……比我想象中的明星头脑更好呢。”
高桥真理子点点头:“他说得对。真正能治愈我们的,是我们自己,不是任何人。这个道理,我活了三十多年才明白,他……他才多大?”
佐佐木由美吸了吸鼻子:“十八岁。杂志上写了,十八岁。”
“十八岁。”田中君子缓缓开口,“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美奈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少年。白衬衫,阳光,微笑。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得体,那么像——一个真正的王子。
但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玻璃窗外看到的那个笑容。那个带着破碎感的笑容。
那个笑容和这个笑容,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一定是。
那个破碎的他,和这个得体的他,都是他。只是面对不同的人,露出不同的样子。
而此刻,他正在用这个得体的样子,温柔地保护着那些喜欢他的人——保护她们不要因为喜欢他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保护她们不要因为一个虚构的角色而对现实失望。
美奈子忽然有些想哭。
这孩子,真的值得被喜欢。
“怎么了?”佐佐木由美注意到她的表情。
美奈子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选对人了。”
佐佐木由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对!我们选对人了!”
她站起身,把杂志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让那张照片在光线中更加清晰。
“深雪会的元老们,”她说,“我们的任务是——让更多人看到这篇采访。让更多人知道,深海深雪不只是长得好看,他还有一颗这么好的心。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好!”几个人齐声应道。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好。
咖啡店里,五个女人相视而笑,笑里有泪,泪里有光。
那天晚上,美奈子在给“深雪会”的会报写稿时,在末尾加了一段话:
“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百货商场的玻璃窗外。隔着玻璃,隔着数十块屏幕,我们看见了一个破碎的、让人心疼的少年。那一夜,我们哭了,因为那个笑容。
今天,我们在杂志上看见了他。隔着纸张,隔着印刷的油墨,我们看见了一个成熟的、温柔的、像个王子一样的年轻人。今天,我们又哭了,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成熟,比我们想象的更清醒,比我们想象的更值得被喜欢。
我们不知道他的全部。但我们知道一件事——我们喜欢的人,是一个真正的好人。是一个即使自己经历过很多,也不愿让喜欢他的人受伤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我们一直喜欢下去。
所以,深雪会的姐妹们,让我们一起——看着他,支持他,为他鼓掌。在他需要的时候,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因为他是深海深雪。
因为他是我们选中的人。”
她写完,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1993年的夏天还很漫长。那个击穿夜色的少年,才刚刚开始发光。
而她们,愿意做那道光的第一批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