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剧组彻底进入高强度拍摄阶段。黑川导演像是换了个人。开机前动不动就火冒三丈、对工作人员横眉冷对的模样消失无踪。他每日静坐在摄像机后，目光紧锁监视器，偶尔沉声喊一声“卡”，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凝视，周身氛围沉静得异乎寻常。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转变的核心，是深海深雪。

只要是深雪的镜头，黑川从未主动喊过卡。并非刻意放水，而是他的表演精准得无可挑剔。那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神态，举手投足间的威仪与疏离，仿佛足利义满本尊跨越六百年时光，重临世间。有几次，黑川甚至忘了喊“卡”，盯着监视器出神，直到副导演在一旁轻声提醒，才猛然回过神，挥挥手吐出两个字：“过了。”

这般失态，在这位以严谨著称的导演过往的职业生涯里，从未有过。

而深雪本人，却仿佛对周遭的惊叹与敬畏毫无察觉。他依旧每日准时到场、准时收工，拍戏时全神贯注，戏份一结束便退到角落，要么翻看剧本，要么研读记载将军生平的《亲元日记》。剧组里的人都觉得，深雪君虽是顶级池面，却没什么池面的高冷架子。有人打招呼，他便礼貌点头回应；有人借着请教演技的由头与他搭话，他也会耐心解答——只是答案往往简洁直接：“你看剧本第几页第几行，那里写了。”

虽说能称得上平易近人，可剧组里的人对他，还是生出一种奇怪的敬畏。

仿佛面对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不敢轻易触碰，不敢高声喧哗，只能远远观望，生怕自己的粗鄙会玷污那份纯粹与精致。

跟着深雪进《金阁》组快一个月时，佐藤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松本社长的声音，简洁直接：“佐藤，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佐藤握着话筒，心里咯噔一下。社长亲自打电话——他快速回忆了一遍最近的工作：深雪君的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剧组那边的反馈一片良好，没有任何纰漏。那社长找他做什么？

第二天上午，佐藤提前十分钟到达社长办公室。松本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深雪君那边怎么样？”松本开门见山。

佐藤立刻正色：“很好。黑川导演对他赞不绝口，剧组上下都很认可他的演技。这个月的拍摄进度顺利，下个月AB组合并拍金阁的戏份——”

松本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他戏好。我叫你来，是另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档案袋递给佐藤。

佐藤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简历——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拘谨却透着机敏。简历上写着：川上一树，二十三岁，明治大学毕业，主修法律，辅修商科……

“这是？”佐藤抬起头。

“我给你挑的助理。”松本重新坐回沙发上，弹了弹烟灰，“从今天起，让他跟着深雪君。照顾他的起居，处理琐事。你就不用整天干这些杂活了。”

佐藤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松本又开口了：

“还有——从今天下午开始，你跟我去见几位娱乐圈的大人物。”

佐藤的心猛地一跳。

松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期许：“佐藤，目光放长远点。整天干助理的活，可捧不好深雪君这样的钻石原石。”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佐藤心口。

他瞬间明白了。

社长这是看好深雪君的前途，有意给他——深雪君的专属经纪人——铺路搭桥，让他去结交人脉，为将来做准备。

从被指派为深雪君的专属经纪人的那一天起，佐藤就盼着这一天。

他以为还要等很久，等深雪君拍完这部戏，等电视剧播出，等观众认可，等业内口碑发酵——

没想到，社长已经看到了深雪君的潜力。

“是！”佐藤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社长！”

松本摆摆手，语气淡淡的：“别急着谢。助理我给你挑好了，工作交接你自己安排好。”

“是！”

佐藤离开社长办公室时，脚步都是飘的。

他握着那份助理的简历，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当天中午，佐藤带着川上一树来到了《金阁》的拍摄现场。

拍摄进入第二个月后，剧组正式分成两组并行拍摄。

A组由黑川导演亲自带队，拍摄足利义满的征战戏份，拍摄场地多在京都郊外的山林与搭建的战场遗址。B组由副导演负责，留守太秦电影村，拍摄“照”在将军府中的日常起居，以及与后宫众女眷的对手戏。

A组正在京都郊外的山林里拍战争戏。佐藤领着川上穿过忙碌的工作人员，远远就看见了深雪——他身着厚重的黑色铠甲，伫立在队伍最前方，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金色的海洋，整个人宛如一尊从历史中走出的雕像。

川上跟在佐藤身后，目光落在那身影上，微微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深海深雪。”佐藤低声说，“待会儿机灵点。”

川上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周围的一切——片场的布局，工作人员的分工，还有那个站在夕阳里的人。

这场戏拍完，深雪从战场上退下来，浑身汗透，脸上还沾着化妆上去的血迹。他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水杯，刚喝了一口，就看见佐藤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深雪君，给你带个人来。”佐藤开门见山。

深雪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川上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深雪先生，请多关照！我叫川上一树，从今天起负责照顾您的日常生活和剧组琐事。我会努力做好分内之事，绝不给您添麻烦！”

深雪看了他两秒，微微点头：“麻烦了。”

佐藤拍了拍深雪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就吩咐他做。拍戏就专心拍戏，其余的交给他。”

深雪点点头，目光在川上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佐藤：“社长有要事交代你办？”

佐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小子，还是这么敏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是好事。从今天下午开始，我要跟他出去见一些人。”

深雪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佐藤看懂了。

那是信任。

“好好拍戏。”佐藤拍了拍他的肩，“别的事不用操心。”

他转身离开时，川上已经默默收拾好了深雪的东西——折叠椅支在阴凉处，保温箱打开，毛巾准备好，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佐藤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不明白这个明治大学的高材生为什么愿意来当一个小助理，但社长的眼光，错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佐藤开始跟着松本社长出入银座的各个酒吧和料亭。

那些地方，他以前没资格跟松本社长去见识。高级的会员制酒吧，隐秘的私人料亭，来来往往的都是这个圈子里真正的大人物——电视台的制作人，电影公司的董事，广告代理店的部长。

松本带着他，一场接一场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一张接一张地递名片。

佐藤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适应了节奏。他本就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举杯，什么时候该低头。

松本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天晚上，两人从一家会员制酒吧出来，坐进松本社长的车里。松本靠在后座上，点燃一根烟，忽然开口：

“佐藤，接下来你对深雪君有什么规划？说来听听。”

坐在前座的佐藤心里一紧，知道这是考验。

他转身面向松本社长，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

“是。我打算联系昨天见过的那位《铁腕DASH》的制作人。”

松本挑了挑眉：“《铁腕DASH》？那可不是普通的综艺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