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黑川响的声音从摄像机后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骤然停住,似是在斟酌,该以什么态度面对眼前的年轻人。
监视器的画面定格——刀锋悬在安元琉璃眉心前半寸,月光淌在深雪的侧脸上,那双眼睛深邃如渊。
黑川沉默数秒,转头对身旁的摄像师道:“回放。”
摄像师愣了一瞬,连忙按下回放键。
画面重新流转,深雪从廊下起身,疾步突进至安元面前,拔刀、劈斩——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但每一帧都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
刀锋划过飞蛾的瞬间,恰好落在画面的黄金分割点;他眼底的杀意褪去、归于沉静,正卡在飞蛾被劈作两半的刹那;就连挥刀时衣摆扬起的弧度,都精准定格在月光最盛的那一刻。
黑川盯着监视器,眉头紧锁。
周遭的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出,心底纷纷揣测:导演这是不满意?还是另有考量?
"你以前练过剑道?"黑川忽然转头,看向深雪。
深雪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清脆的声响划破夜的静谧。他伸出手,递向浸在水中的安元琉璃。
安元琉璃呆呆地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带着一种清冽的力量感。她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上去,那只手微微用力,便将她从冰凉的水里拉了起来。
她的衣服湿透了,刺骨的寒意萦绕周身。但她不觉得冷,她只觉得自己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浑身发热。
“没事吧?”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温和。
安元琉璃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张俊美异常的脸近在咫尺,她能清晰看见他睫毛的弧度,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似有似无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深雪已转身走向导演,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元琉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她的助理跑过来,拿着大毛巾往她身上披:"琉璃桑!冷吧?快擦擦!"
她浑然未动,目光还追着那个背影。
"琉璃桑?"
安元琉璃回过神,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渍,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人。
深雪已经走到了黑川身边,正在回答他的问题:"只练过几周左右。"
"几周?"黑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几周就可以用道具刀斩飞蛾?!"
"嗯,进组前临时学的。"
黑川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又看向监视器。画面还在循环播放,未开刃的刀锋精准利落地劈开那只飞蛾。
"那只飞蛾,"黑川忽然问,"你为什么砍它?"
深雪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转向池塘边的安元琉璃。安元琉璃披着毛巾,浑身湿透,却依旧定定地听着黑川导演和他说话。
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那双眸子里,有细碎的情绪在微微颤动。
【目标扫描:安元琉璃】
【好感度:安元琉璃(0→15/100)】
【兑换率:1:1】
看吧,就是这么简单。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刀还握在掌心,月光落在刀鞘上,折射出泠泠的寒光。
"因为虫子太碍事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义满不想让虫子,挡着他看向'照'的视线,所以他斩了。"
现场陷入一瞬的寂静。
黑川沉默了许久,忽然笑着拍了拍深雪的肩膀。
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愣住了——从场地搭建开始,他们从未见过黑川导演笑过。他终日绷着一张脸,对布景、灯光、道具百般挑剔,对所有人的工作都不甚满意,可此刻,他却对着最不被他看好的新人深海深雪,露出了笑容。
"你说得对。"黑川说,"那才是义满。"
他转向旁边的场务,声音拔高:"去,多抓几只飞蛾来。要活的。"
场务愣了一下:"啊?"
"刚才那条过了,听不懂吗?多抓几只飞蛾,"黑川指了指深雪,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我要拍一个完美的'义满正面斩蛾'的镜头,正面特写,快去抓。"
场务连忙点头,一溜烟跑了。
安元琉璃走到场边坐下,助理急忙为她披上厚外套,搬来暖风机为她驱寒,可她的目光,始终锁在深雪身上。
那个人立在月光下,黑色的袍子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深紫色的直垂贴合周身,散落的黑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安静地等候着,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清冷又孤绝。
毛巾从她手里滑落,她都没察觉。
"琉璃桑?"旁边的助理小声提醒。
安元琉璃回过神来,连忙弯腰捡起毛巾,脸微微有些发烫。她低着头,用毛巾擦着湿透的头发,不敢再往那边看。
场务的效率极高,不过二十分钟,便抓了一小盒飞蛾回来。黑川亲自挑选了一只个头适中、翅膀完整的,让道具组用细线轻轻系住,吊在镜头前的最佳位置。
"深雪君,准备好了吗?"黑川坐回摄像机后面,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深雪点头,重新走回廊下。他在刚才的位置坐下,调整好坐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再轻轻放下,目光落在水面上——和刚才一模一样。
"开始!"
深雪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后缓缓抬向前方,警觉之下,拔刀向前突入。行至镜头前,他的目光从平静转为专注,周身的气息骤然凝敛。
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从他眼前掠过。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骤然变了。
从专注,化作一种彻骨的冷。他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里清晰倒映着那只飞蛾的影子,仿佛在看一只本就该被碾死的蝼蚁。
刀光一闪。
太快了,快到无人能看清他挥刀的动作,或许,唯有摄像机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锋芒。众人只看见一道白光划过,那只飞蛾在空中被劈作两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而深雪的刀,已经收回了鞘里。
他紧盯着镜头,目光又变回专注的样子,那专注的模样,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尽数吞没。
现场鸦雀无声。
"精彩。"
黑川只吐出一个词,却重若千钧。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个词里的认可——没人想到,素来严苛的黑川导演,不仅没有给这个新人下马威,反倒亲口夸赞了他。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鼓掌。最后还是副导演带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热烈。
深雪对众人微微欠身,算是谢过大家的掌声。然后他走向黑川,站在摄像机旁边,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这条过了?"他问。
黑川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过了。你还想再来一条?"
深雪没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
拍摄继续进行。
工作人员迅速调整着场地。池塘边的灯光重新布置,摄像机移到了新的位置,场记拿着板子站在一旁。
黑川坐在监视器后面,翻着剧本,抬头看了深雪和安元琉璃一眼:"下一场,义满和照的第一次对话。照从水里出来之后,义满把她带回廊下,问她来历。照用充满现代感的东京腔回答,义满觉得她古怪,却决意将她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场戏很重要,是两人关系的起点。义满这边,要演出那种‘这东西很有意思,我要了’的占有欲,但不要外放——他是将军,自小见惯珍奇,纵使想要,也该是不动声色的。照那边,要演出她的慌乱、迷茫,还有穿越者独有的违和感——她说的每一句话,在这个时代,都是错的。"
安元琉璃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迅速进入状态。
"各就各位!"副导演喊了一声。
安元琉璃走回池塘边,重新站进水里。十二月的夜,水冷得像刀子,她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在一起。
她咬了咬牙,将那股寒意强压下去。
摄像机开始转动。
"开始!"
义满斩完飞蛾收刀后,照才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待察觉危险散去,她才缓缓睁开眼——
义满立在廊边,右手按在刀柄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照愣住了。
"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
照猛地回过神来,慌乱无措。
"我、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义满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他举起收进刀鞘的刀,用刀鞘抬起明的下巴。
"不准低头,看着我……"他的声音忽然放轻,温和又理所当然,"那么美丽的女人,当刺客,太可惜了。"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动作,是他临时加的——安元琉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是大前辈,不能再被一个新人牵着鼻子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过来,迅速代入照的情绪。
“我、我不知道……” 她用浓重的东京腔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这里是哪里?你们在拍戏吗?摄像机在哪里?”
义满看着她,眼神微微变了变。
那是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仿佛看见了什么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在她的衣衫上——那件湿透的白色洋装,在满是和服的时代里,显得格格不入,突兀又怪异。
“拍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味道。
“就是、就是拍电视剧啊,” 照语无伦次地解释,“摄像机、导演、演员,你们不是在拍古装剧吗?我、我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不是故意的,你们别找我麻烦……”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古老的木制廊桥,幽静的池塘,远处隐约可见的日式庭园。月光下的建筑散发着经年的陈旧气息,那绝非搭建的布景,倒像是真正存在了数百年的古建筑。
她又看向面前这个穿着古代服饰的男人,心跳得厉害。
"你……你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里是哪里?"
义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更添了几分朦胧的不真实。
"刺杀失败后装傻的戏码吗?"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照愣住了,眼角还噙着泪花,急忙摆手辩解:“不、不是……”
义满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眸子里,却分明有光一闪而过。
“戏言罢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刺客不会像你这样,浑身都是破绽。”
他放下抬着她下巴的刀,退后一步,微微昂头,周身重新笼罩上将军的威严。
“我是足利义满。”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如同在介绍今日的天气,可这四个字落在照的耳朵里,却如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涟漪。
足利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