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月,AB组合并。
全剧的精华戏份即将开拍——义满平定所有叛乱,建成金阁,在一个黄昏,骑马带着照,前往那座他为她打造的黄金宫殿。
拍摄地点选在真正的金阁寺附近,当然并非寺内,而是一处仿建的庭院。剧组经过多方协调,才拿到了三天的拍摄许可,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全部拍完。
安元琉璃提前一天抵达现场。
她站在庭院门口,望着那座仿建的金阁,心中五味杂陈。
金色的楼阁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倒映在池塘水面上,美得不像真实存在。池塘边种着几棵松树,枝条修剪得恰到好处,每一根都像画中景物。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是精致的庭院,一切都美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明天,她要在这里,和那个人拍摄一场至关重要的对手戏。
一场“情投意合”的戏,一场“他带她去看金阁”的戏,一场“照发现义满只当自己是可观赏的玩物,两人身体相近,心却离得更远”的戏。
一场她期待了整整一个月,却又害怕了整整一个月的戏。
安元琉璃化完妆,刚走到室外,发现包忘在了化妆间,便折返回去拿。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里头的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来。
“呐,你猜等下安元小姐和深雪君对戏,会不会擦出什么火花?”
“这还用猜?你是没看见安元小姐看深雪君的眼神——不过也是人之常情,我看你给深雪君调整发套时,那眼神恨不得把深雪君吃了,哈哈哈……”
好难为情,原来大家都看出来了——听着里面化妆师们打闹,安元琉璃只觉得脸颊发烫。她垂下眼,转身往马厩走去,想提前适应明天拍摄用的马。
这一个月来,她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思,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毕竟她是安元琉璃,是拿过蓝丝带奖的演员,她最擅长的,不就是演好每一个角色吗?包括演一个“只是普通同事”的自己。
马厩在后院的角落里,要绕过一段回廊。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兵荒马乱。
还没走近,便听见有人在说话。
“……深雪君真是好福气啊,等会儿能和安元小姐共乘一匹马。”是管理马的后勤的声音,带着点男人之间特有的促狭和猥琐。
安元琉璃的脚步骤停。
“听说那位安元小姐可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另一个声音接道,压低了,却足够清晰,“之前拿蓝丝带奖的那部《细雪》,听说是勾引导演才拿到的角色。她啊,怕是早就对深雪君虎视眈眈了……”
“女人们都一样啊……那些女人看深雪君的眼神,啧啧……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不羡慕他那张脸啊……”
他们是在和深雪君对话吗?深雪君会说什么呢……安元琉璃站在回廊的转角处,冬日的风吹过,她忽然觉得脸上那层妆容薄得像纸,挡不住任何东西。那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肤里。
她想走开,想装作没来过,想逃回化妆间把自己藏起来——可脚却像是生了根。
“是吗?”终于,那个熟悉的、淡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听上去您可是羡慕得不得了呢——接下来麻烦您调整一下这匹马的马衔。”
安元琉璃攥紧了袖口,从转角处走出来。那两个后勤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讪讪地打了个招呼,便借口有事,一溜烟消失在了马厩后面。
只剩下深雪站在那儿。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盔甲,腰间悬着太刀,头顶战盔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她走近,目光平和得像一面无风的湖。
安元琉璃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她的袖口。
“对不起。”
深雪忽然开口。
安元琉璃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刚才没有阻止他们诋毁你。”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却莫名让人觉得真诚,“流言就是这样,越制止,传的越快。”
安元琉璃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
“我明白。”
她确实明白。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谣言像野草,你越去踩,它长得越疯。不理会,反而是最好的回应。
“不过,”他又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乌帽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你的《细雪》演得很好。”
安元琉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谢谢。”
她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黑川导演牵着一匹黑色的骏马从回廊那头走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声响。那马通体漆黑,唯有额前一缕白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是疾风。
深雪的目光落在疾风身上,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一贯的、疏离的平和,忽然起了微妙的变化。像是冰面下有暗流涌动,又像是久远的记忆被骤然唤醒。
安元琉璃站在他身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
深雪向黑川走去,那匹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它的耳朵动了动,往前探了探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深雪的手,然后主动把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深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一个安元琉璃从未见过的笑容。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匹马的头。那个笑容里没有丝毫防备,没有半点距离感,干净得像个单纯的孩子。
那匹马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用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掌心。
深雪无奈地拍了拍它的脖子:“好了好了,知道你想我。”
那匹马却不罢休,依旧亲昵地蹭着他。
旁边的黑川导演看着这一幕,难得露出了笑容:“疾风很喜欢你啊。”
安元琉璃转过头,疑惑地问:“疾风?”
“嗯,从千叶的马术俱乐部租来的。听说是位天才骑手训练出来的马,性格高傲得很,一般人根本不让靠近,我废了很大劲才让它跟着我走的,没想到跟深雪君这么亲。”
深雪不住地抚摸着疾风,闻言回头笑了。
“这孩子和我可是老交情了……这匹弗里斯兰马也跟着照穿越了吗?”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黑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以为怪谁?你长得这么高大,骑在本土马身上,再加上一个照,那画面能看吗?而且女主角都能穿越,马算什么?你就说这匹马帅不帅吧?”
“诶……严谨的黑川导演居然说这种话呢……”深雪的玩笑被身后持续的触感打断,他回头看了看疾风,发现它正用脑袋顶着自己的肩膀,像是不满被忽略,又像是在撒娇求抚摸。
他伸手摸了摸疾风的鼻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乖孩子,疾风当然是最帅的。”
疾风满意地打了个响鼻,终于安静下来。
安元琉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未见过深雪如此放松的模样。
那不是平时对她的礼貌疏离,不是面对工作人员的平和客气,而是一种毫无伪装的、发自内心的温柔,是那种只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模样。
他对黑川导演露出这样的笑,对一匹马展露了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而她呢?刚被袒护的窃喜从心间溜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那种疼痛感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她忽然意识到,那样毫无防备的笑容,那样纯粹的温柔,他永远不会对自己展露。
好嫉妒啊。嫉妒黑川导演能和他随意开玩笑,嫉妒那匹马能毫无顾忌地靠近他、被他抚摸。而她,只能远远观望,连多说一句话都需要鼓足勇气。
我离深雪君还很遥远,好想让他多关注自己一点,哪怕只是像对那匹马一样也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下。太没出息了,我……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再去想。
该拍戏了。
“各就各位——开始!”
场记板清脆一响,安元琉璃瞬间切换到拍戏状态。
她面对着池塘,假装欣赏水面的倒影。夕阳洒在她身上,黄色的振袖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身后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悄悄注视着那个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然后,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照。”
她缓缓转过身。
深雪骑在马上,黑色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一片金色的海洋。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她是这世间最重要的存在。
他策马走近,在她面前停下,然后俯下身,伸出了手。
“上来。”
安元琉璃看着那只手,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是他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这只手曾经把她从水里拉起来,曾经握着刀劈开飞蛾,曾经温柔地抚摸那匹黑马的头。此刻,这只手正伸向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微微用力,将她稳稳拉上马背。她坐在他身前,后背紧紧靠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茧里,外界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抱紧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