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城东一家酒店顶层的宴会厅。
这里是市里为表彰年度杰出生物医学贡献者举办的酒会现场。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的光,香槟塔在柔和的乐声中粼粼闪烁,衣着考究的学术界与产业界人士手持酒杯,低声交谈,形成一片彬彬有礼的喧嚣。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水、食物香气,以及各种被抑制剂精心遮掩后依然隐约可辨的Alpha与Omega信息素,构成一幅典型的精英社交图景。
顾凛轩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气泡水。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是一贯的缺乏表情。他并非自愿前来,而是作为学院重点项目的负责人,被副院长“建议”出席,以示对赞助方和合作机构的尊重。
他的目光冷淡地掠过会场。这种充斥着无效社交、模糊话语和功利性微笑的场合,在他眼里,数据信噪比极低,时间利用率接近负值。他只想尽快完成必要的寒暄,找到合适的时机离场。
然而,他的视线在扫过宴会厅另一侧时,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温祈衍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与人交谈时微微倾身,显得专注而尊重。他手中端着一杯红酒,偶尔小啜一口,姿态从容优雅,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顾凛轩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温祈衍似乎天生适应这种场合,他能将学术观点用易于接受的方式表达,能记住初次见面者的姓氏和研究方向,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不同身份的人之间。这种“社交效能”,在顾凛轩的评估体系里,属于不必要的“软技能”,甚至可能分散对核心研究的专注。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温祈衍恰好在此时抬眼,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温祈衍的眸光平静无波,几不可察地朝顾凛轩的方向略一颔首,随即又自然地转回面前的交谈者,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的扫视。
顾凛轩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夜景。
酒会按流程进行。颁奖、致辞、祝酒。侍者穿梭,不断为宾客斟满酒杯。顾凛轩原本只打算以水代酒,但几位相熟(或自以为相熟)的同行、两位言辞恳切的基金会代表、以及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院士陆续过来交谈。在学术圈约定俗成的社交礼仪下,完全拒酒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他喝下了第一杯香槟。气泡刺激着喉咙,甜腻中带着酸。
然后是第二杯,红酒,一位合作药企的高管敬的,谈论他们课题组正在评估的一种新型广谱抗生素前体。
第三杯,另一位教授过来讨论即将联合申请的一个大型项目,白葡萄酒。
顾凛轩能感觉到酒精开始缓慢地侵入他的神经系统。顶级Alpha的代谢能力在对抗着,但摄入的速率和混杂的品类超出了日常阈值。他依旧站得笔直,言辞依旧简洁准确,但太阳穴的血管在轻微跳动,视野边缘的光晕似乎柔和了一些。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一颗纽扣。
他注意到温祈衍那边也并非全然轻松。围着他的人似乎更多了,敬酒频率更高。温祈衍脸上那抹得体的微笑未曾改变,举杯的动作依旧从容,但顾凛轩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对方偶尔用手指极轻地调整领带结的小动作,以及镜片后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被完美掩饰的疲惫。
他们就像两个被抛入同一片喧嚣海域的孤岛,各自承受着不同方向涌来的浪涛,却同样被咸涩的海水(酒精)浸没。
一位颇为健谈、对两人“学术之争”早有耳闻的期刊编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顾凛轩和温祈衍拉到了同一个谈话圈子里。话题起初围绕着最近某次国际微生物学大会的议题,很快便有人将话头引向了方法论。
“顾教授的重建模型和温教授的叙事分析,听起来真是两个世界啊。”编辑笑着说,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在未来某个课题上,看到两位有些……交叉合作?”
空气瞬间凝滞了半秒。周围几个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顾凛轩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方法论不兼容,合作效率低下”,但胃里翻涌的酒精和一丝莫名的滞涩感让他顿住了。
温祈衍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顾教授的研究注重量化与模型推演,为理解历史疫情的宏观规律提供了强有力的工具。而我的工作更侧重于挖掘特定情境下的个体与群体经验,试图理解疫情如何被经历、记忆与言说。两者路径不同,但或许在终极目标——更好地理解疾病与人——上,存在某种遥远的呼应。”他顿了顿,看向顾凛轩,目光平静,“当然,具体合作需要极其严谨的设计,确保方法论的自洽性。”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承认差异,又保留了理论上的可能性,还将“严谨设计”作为前提,堵住了立刻被质疑的漏洞。
顾凛轩看着温祈衍,对方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番话里有多少是社交辞令,有多少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酒精让他的逻辑判断蒙上了一层薄纱。
他最终只是极其简短地应了一声:“嗯。”算是默认了温祈衍的说法,没有反驳,也没有进一步阐述。
这个反应让那位编辑和周围的人都有些意外。这不像顾凛轩的风格。但酒精是个很好的借口,人们很快将他的沉默归结为不胜酒力(尽管他看起来依然清醒克制度很高),话题又转向了其他方面。
然而,这次短暂的、被强行并置的交谈,以及温祈衍那番出乎意料的、近乎“中立总结”的言论,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顾凛轩被酒精浸泡的意识里,激起了比实际表现更动荡的涟漪。
酒会渐入高潮,音乐变得更富节奏感,一些人开始进入舞池。顾凛轩感到头晕加剧,周围的声音和光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和遥远。他决定离开。
走向出口的路上,他感觉脚步比平时沉重。经过一条相对安静的、通往休息室的走廊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靠在窗边,背对着喧嚣的宴会厅,手里端着一杯水,微微仰头喝着,喉结滚动。是温祈衍。他似乎也在短暂地躲避喧闹。
顾凛轩的脚步顿了顿。理智告诉他应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酒精削弱了某种抑制机制,或者,是那杯水——在满场酒液中显得格外突兀——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了过去,在距离温祈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温祈衍察觉到有人靠近,放下水杯,转过头。看到是顾凛轩,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顾教授。”他声音有些低哑,显然也喝了不少,“也准备离场?”
顾凛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温祈衍手中的水杯上,然后移向他依旧平整但眼尖能看出呼吸幅度稍大的胸膛,最后落回他脸上。温祈衍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红,眼神虽然依旧清明,但那种完美的控制感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隙。
“你也在……补充水分。”顾凛轩说,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