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周一，C医大病原微生物学院的气氛，在知情者眼中，微妙得如同培养皿中加入了未知因子的培养基。
顾凛轩准时出现在实验室。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恰好遮住了颈侧那些顽固残留的痕迹。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锐利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仿佛在周身筑起了一层无形的、绝对零度的冰墙。
“顾老师早。”博士生赵晨小心翼翼地问候，敏锐地察觉到导师今天的气压比平时更低。他注意到顾凛轩动作似乎比往常慢了一丝，坐下时，后腰仿佛有些微不可查的僵硬。
“早。”顾凛轩声音平淡，没有多余音节。他接过赵晨递过来的、已经重新核实过的异常值数据报告，快速浏览。“重新配置母液，重复第三组实验。记录所有操作细节和环境参数。”他指示，语气不容置疑。
“是。”赵晨连忙应下，犹豫了一下，“顾老师，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专注你的实验。”顾凛轩打断他，目光甚至没有从报告上移开。
赵晨立刻噤声，退回自己的操作台。
顾凛轩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和论文审稿。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速度依旧很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集中注意力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意志力。身体的异样感并未随着周末两天的休息而完全消失。那种后腰深处的钝痛变成了间歇性的、隐秘的酸胀，胃部时不时传来微妙的、陌生的空虚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翻搅。头虽然不痛了，但一种持续的、低度的疲惫感萦绕不去。
他将这些归咎于宿醉后遗症和睡眠不足的叠加效应。他增加了营养剂摄入，并服用了额外的缓解肌肉疲劳和调节肠胃的药物。
上午十点，学院有个小型组会，关于下个季度大型仪器共享平台的预约系统优化——正是上次会议上温祈衍提出弹性缓冲机制的那个议题。顾凛轩作为主要使用者和方案提出者之一，需要出席。
他拿起笔记本，走向会议室。走廊里偶尔遇到同事，他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意，脚步不停。他能感觉到一些隐晦的视线扫过自己，或许是错觉，或许是那晚酒会后有什么闲言碎语。他不在乎。只要不直接干扰他的工作，外界的噪声与他无关。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位教授和技术员。顾凛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然后，在某个位置，定住了。
温祈衍坐在长桌的另一侧，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松开着，姿态松弛而专注。晨光从侧面的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他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显得从容不迫，仿佛那个混乱的夜晚从未发生，或者，已经被他彻底归档封存。
顾凛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他感觉到胃部那丝陌生的翻搅感似乎明显了一点。他强行移开视线，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会议开始。负责平台管理的技术员开始讲解基于顾凛轩算法和温祈衍补充建议修改后的新预约系统草案。讨论环节，几位教授陆续发言，提出一些细节问题。
顾凛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就几个关键的技术参数发表了简短而精准的意见。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听起来毫无异样。
轮到温祈衍发言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顾凛轩的方向有极其短暂的停顿，随即自然移开。“关于弹性缓冲的申请标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晰，“我建议明确列出几种可被接受的‘意外情况’类型，比如关键试剂意外污染、设备突发故障有维修记录、或是在预实验中出现未曾预料到的、需要立即跟进的显著现象。同时，申请需要附简要说明和初步证据，由平台管理委员会每周集中审议一次。这样既能保证灵活性，又能避免随意申请导致的系统混乱。”
他的提议具体、可操作，既回应了顾凛轩上次对“滥用”的担忧，又完善了缓冲机制。
顾凛轩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温祈衍的语气、措辞、甚至神态，都与以往在学术场合一般无二。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回避，或是任何可能让人联想到他们之间发生过“别的什么”的异常。
这很正常。顾凛轩想。温祈衍最擅长的就是控制场面，维持完美的表象。这恰恰说明，对方选择了和他一样的策略：冷处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松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心底那丝烦躁却隐隐有加剧的趋势。尤其是当温祈衍用那种纯粹就事论事的平静目光扫过他时，他竟产生一种荒谬的冲动，想打破那完美的平静，想看到那镜片后的深潭泛起一丝不同的涟漪。
他压下这莫名其妙且毫无建设性的冲动，在温祈衍发言结束后，冷淡地补充了一句：“审议委员会需要设定明确的通过/驳回比例阈值，避免缓冲机制变成变相的优先权争夺。”
“同意。”温祈衍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接口，目光转向他，平静地点头，“可以加入这条补充规定。”
两人的对话高效、专业、毫无破绽。在其他与会者看来，这甚至是他们近来罕见的一次“顺利合作”。
只有顾凛轩自己知道，在温祈衍目光投来的瞬间，他后腰的酸胀感似乎突兀地清晰了一瞬。而温祈衍身上那被抑制剂掩盖得极好、却因距离拉近而被他顶级Alpha感知隐约捕捉到的乌木沉香，也仿佛带着某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频率，轻轻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会议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众人起身离席。
顾凛轩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稍慢，刻意落在了后面。温祈衍则与旁边一位教授边交谈边向外走去，步履从容。
就在温祈衍即将走出会议室门口时，他似乎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视线，恰好与落在后方、正抬眼望去的顾凛轩，撞了个正着。
没有礼堂对峙时的火光，没有酒吧昏暗光线下的复杂氤氲，没有那夜失控时的激烈灼烫。只是很平常的、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