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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可能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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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主任,”她转过头,看向一旁出于“陪同发小”和“监督这个特殊检查”双重原因而站在旁边的沈墨言,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深深的困惑,“您过来看一下这里……这个区域……这个回声……”

沈墨言心头莫名一紧,快步走到屏幕前。顾凛轩也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那闪烁着灰白与黑色图像的屏幕,虽然他无法像专业人员一样解读那些回声的意义,但技师骤然变化的语气和沈墨言瞬间凝重的侧脸,让他心底那丝盘旋已久的、冰冷的寒意骤然放大。

沈墨言盯着屏幕,起初是专业的审视,随即眼睛缓缓睁大。他抢过技师手中的探头,声音有些发紧:“让我来。”

他亲自操作,探头在顾凛轩下腹那个特定的区域反复、仔细地扫查,运用不同频率,变换各种切面——纵切、横切、斜切。他的脸色随着探查的深入,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着探头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屏幕上,在标准Alpha男性盆腔解剖结构中本该空置的、由腹膜及盆腔筋膜形成的某个特殊潜在腔隙内,清晰无误地显示出一个绝不应该存在的异常回声团块。它的形态、相对规则的类圆形轮廓、边界、特别是其内部那个微小但确切的、代表孕囊的无回声区,以及周围可能代表早期蜕膜反应的中等回声环……对于天天与胎儿影像打交道的沈墨言来说,这些特征指向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在此情此景下荒谬、惊悚、足以颠覆他所有医学认知的结论。

不!不可能!绝对是伪影!某种极其罕见的畸胎瘤?异位的、高度分化并具有部分功能的内膜组织?或者……是仪器故障?探头的诡异反射?

“抽血结果!HCG、孕酮、雌二醇那些,出来了吗?”沈墨言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问向一旁同样看得目瞪口呆的助手。

“刚、刚出来打印好,我正要去取。”助手结巴了一下,显然也被眼前所见和沈主任的反应吓到了。

“立刻!马上拿来!”沈墨言几乎是低吼出来,失去了平日的温和镇定。

助手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诊室里只剩下超声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耦合剂黏腻的气味,和三个人几乎停滞的呼吸声。

顾凛轩躺在检查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看着沈墨言剧烈变化、近乎崩溃的脸色,看着技师眼中无法掩饰的骇然,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反复圈定、放大、标记出的“异常回声区”。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正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冰冷的心脏,又在心脏疯狂的鼓动下,带着冰碴冲撞着他的太阳穴和耳膜。

几分钟后,助手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厚厚一叠化验单冲了进来,脸色也是煞白。

沈墨言一把夺过,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哗啦啦翻到特定激素检测的那几页。他的目光如同被钉住,死死锁在几个关键数值上:

β-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β亚单位): > 150,000 IU/L(参考范围:非妊娠 < 5)

孕酮: 89.7 nmol/L(参考范围:男性 < 3.2)

雌二醇: 2105 pmol/L(参考范围:男性 40 - 160)

还有一连串其他与妊娠建立和维持密切相关的激素水平,全部呈现出典型的、活跃的早期(甚至可能已进入中期)妊娠内分泌图谱,数值高得惊人。

沈墨言的手指僵硬地捏着纸张边缘,指节惨白。他抬起头,看向检查床上已经自己缓缓坐起、正用纸巾机械地擦拭腹部耦合剂的顾凛轩。沈墨言的眼神里充满了世界观被原子弹摧毁般的惊骇、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作为医生面对一个彻底违背教科书的“医学奇迹”(或“医学灾难”)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措与震撼。

“凛轩……”沈墨言的声音破碎不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医学解释、任何安慰、任何疑问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到了可笑的地步。他只能极其艰难地,将手中的化验单和超声报告,递向顾凛轩。

顾凛轩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手,那手稳定得反常,接过了那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张。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值上,落在超声报告下方那行手写的、充满不确定又不得不写的初步描述上:“盆腔探及一大小约XXcm的类圆形混合回声团,内见疑似孕囊样无回声区,性质待定,请结合临床及实验室检查。”

每一个专业术语,每一个指向明确的异常箭头,每一行描述,都像一把冰冷沉重的锻锤,以最粗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他二十八年赖以生存和构建整个理性世界的基石——生物学常识、逻辑法则、对自我身体的绝对认知——砸得粉碎。

Alpha。妊娠。阳性。

两个在字典和生命科学中绝对互斥的概念,被强行焊接在一起,烙在了这白纸黑字的医学证据上,鲜血淋漓,荒谬绝伦。

诊室里死一般寂静,空气凝固如冰。

顾凛轩拿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冷,更硬,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崩溃嘶喊,都被瞬间压缩、冻结、封存在了绝对零度的灵魂深处。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报告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结论,瞳孔缩成了针尖,深处仿佛有某种构筑了他整个人生地基的东西,正在无声地、彻底地、分崩离析。

几秒钟后,或者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地掠过沈墨言震惊茫然的脸,掠过窗外那片依旧明媚得刺眼、仿佛一切如常的秋日天空。

然后,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滔天荒谬、暴烈愤怒、自我厌弃以及冰冷杀意的气息,终于冲破了那层坚冰的封锁。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咬牙切齿:

“温、祈、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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