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医院顶层的VIP休息室,窗户密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阳光被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过滤成一片惨淡的灰白,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顾凛轩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背脊依旧挺直,但仔细看,能发现那挺直里带着一种近乎脆硬的僵硬,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断裂。他手里还捏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化验单和超声报告,纸张边缘已经在他无意识的紧握下变得皱褶不堪。
沈墨言坐在他对面,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一口未动。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镜后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未退,担忧浓重,还有作为医生面对绝无仅有的病例时那种强烈的职业冲击与责任感。
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最终,是沈墨言先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干涩无比:“凛轩……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HCG水平、孕酮、雌二醇的异常升高,以及超声下看到的那个……那个结构——从医学数据上,我们不得不暂时接受一个……一个最不可能的结论:你体内,确实正在发生一个……妊娠过程。”
他吐出最后四个字时,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判决。
顾凛轩的眼珠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沈墨言脸上。他的眼神空洞,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到,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原因。”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
“原因?”沈墨言苦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我不知道。现代医学史上没有先例。Alpha的生理构造从根本上排除了自然妊娠的可能。这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生物学规律。”他顿了顿,尝试用更科学的语言分析,“理论上,唯一能想象的通路是:在极端罕见的情况下,某个具有全能分化潜能的细胞——可能是胚胎发育期残留的、未完全退化的苗勒管结构,或是其他部位的多能干细胞——在受到异常强烈、且极其特定的激素或生物信号刺激下,被错误地诱导分化,形成了类似子宫的内膜组织和支持结构,并且……恰好容纳了一个受精卵的着床与发育。”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牵强得像科幻小说。“但这需要太多巧合,太多违背常理的步骤。而且,那个‘受精卵’从何而来?你……”沈墨言猛地停住,看向顾凛轩,眼神里带着询问。作为发小,他知道顾凛轩私生活极其自律甚至匮乏,近期更没听说有任何伴侣。
顾凛轩没有回答沈墨言关于来源的疑问,他只是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报告单上。来源?那个混乱夜晚的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温祈衍。只有温祈衍。顶级Alpha之间的信息素和……其他交换,究竟在那一夜触发了怎样诡异而深层的生物反应?这超出了任何现有科学认知。
沈墨言见他沉默,便不再追问,转而切入更紧迫的现实问题:“凛轩,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这个……这个‘妊娠’,它在你体内,是一个完全未知的、高风险的异物。Alpha的身体不是为这个设计的!你的内分泌系统正在被强行扭转,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负担。随着‘它’发育,会对你的腹腔器官造成越来越大的压迫,你的循环系统、代谢系统……一切都将面临无法预测的压力和风险!并发症的可能性……我甚至无法列举,因为没有先例可循!”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带着医生对病人(尤其是这个病人还是他发小)最真切的忧虑。“流产、早产、大出血、器官衰竭、妊娠期高血压或糖尿病(这些在Omega中也常见,但在你身上发生的概率和后果完全未知)、分娩时的风险……天,你甚至没有产道!如果真的到那一天,只能通过剖腹手术,那对你身体的创伤和后续恢复……”
沈墨言说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用最清晰、最严肃的口吻说道:“凛轩,作为你的朋友,更作为医生,我必须告诉你:这个‘妊娠’继续下去,对你个人的健康风险是极高且完全不可控的。它是一场医学上的豪赌,赌注是你的身体,甚至生命。而胜算……微乎其微。”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凛轩依旧毫无波澜的脸(这更让他心慌),放轻了声音,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我的建议是,终止它。越快越好。趁它还小,对你的身体影响相对较小时,进行手术移除。我们可以组织最顶级的专家团队,进行最严密的多学科会诊,设计最稳妥的手术方案,将对你身体的伤害降到最低。然后,我们再慢慢研究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墨言说完,紧张地看着顾凛轩。他知道这个决定对任何人来说都极其艰难,即使这个“妊娠”是如此违背常理和意愿。
顾凛轩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雕。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终止?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回荡。
按照最理性的逻辑,沈墨言说得对。这是一个巨大的、危险的、破坏他所有正常生活与研究秩序的异常变量。最佳处理方式就是尽快移除,恢复系统稳定,然后(或许)将其作为一个极其特殊的医学案例进行研究。
这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高效、理智、排除干扰。
他应该立刻同意。
但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超声报告上那行打印的描述:“内见疑似孕囊样无回声区,大小约……”
一个……生命?或者,一个由错误和混乱催生出的、违背自然的“东西”?
它流着他一半的血。另一半……来自温祈衍。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伴随着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战栗,席卷而上。
他恨温祈衍。恨那个混乱的夜晚。恨这个强加于他的、荒谬绝伦的处境。他恨不得立刻将体内这个“错误”剥离,然后找到温祈衍,用最冰冷的方式清算一切。
可是……
当沈墨言描述那些“风险”和“并发症”时,他脑中闪现的,不是对自己安危的恐惧(虽然那确实存在),而是一种更古怪的、近乎本能的……抗拒?抗拒“终止”这个选项本身。
为什么?
是因为Alpha骨子里对“自己血脉”的某种原始守护欲?即使这个血脉的诞生方式如此不堪?还是因为……这个“东西”,是唯一的、确凿的、连接着那个夜晚的证据?一个活生生的、无法抹去的证据?
或者,更深层地,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某个被颠覆的角落,竟然对这个挑战了所有规则、创造了生物学“奇迹”(或“灾难”)的存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科学家对未知现象的好奇与……不舍?
不。这太荒谬了。这不符合逻辑。
顾凛轩猛地闭了一下眼睛,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思绪。他需要理性。需要数据。需要权衡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