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率。”他睁开眼,声音嘶哑地问,“手术移除的成功率,以及后续对我身体功能恢复的预期。”
沈墨言精神一振,以为他倾向于接受建议,立刻以专业口吻回答:“由于位置特殊,且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手术本身存在风险,主要是出血和周围器官损伤的风险。但以我们医院的顶尖团队,我有超过九成把握安全完成。术后,我们需要用药物帮助你体内的激素水平逐步回落至正常Alpha范围,这需要时间,也可能有副作用,但理论上是可以恢复的。身体其他方面,只要手术顺利,应该不会留下永久性功能损伤。”
九成把握。可以恢复。
听起来是合理的、低风险的选择。
顾凛轩沉默着,手指在报告单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他的指尖似乎能感受到纸张下那些冰冷数据所代表的、正在他体内悄然发生的变化。
“如果……”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仿佛在问自己,“如果不终止。继续观察。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沈墨言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出了顾凛轩语气里的那丝动摇。“最坏?”他语气沉重,“我刚才说的都是基于现有医学知识的推测。最坏的情况……可能是任何我们无法预料的致命并发症。你的身体可能在中途就彻底崩溃。也可能在后期,那个……胎儿,因为缺乏合适的生长环境而发育异常,甚至胎死腹中,引发感染、败血症,危及你的生命。就算撑到所谓‘足月’,分娩过程……我无法想象,那可能是一场灾难性的外科急救。”
他倾身向前,试图用眼神传递最大的恳切:“凛轩,这不是在两种可能的结果之间选择。这是在已知、可控的风险,和一片完全未知、大概率是悬崖的黑暗之间选择。你是我见过最理性的人,你知道该怎么选。”
理性。
顾凛轩在心底咀嚼着这个词。是的,他应该理性。应该选择九成把握的恢复,而不是跳入未知的深渊。
可是……当他试图在意识里下达“同意手术”的指令时,某种更深层、更模糊、更强大的阻力,清晰地横亘在那里。
那不仅仅是Alpha的本能,也不仅仅是对未知的好奇。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了愤怒、不甘、某种扭曲的责任感、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对这个“错误”本身产生的病态联结的东西。
他知道沈墨言是对的。他知道最安全、最理智的路是哪一条。
但他就是……无法立刻点头。
“我需要时间。”顾凛轩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直的语调,却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考虑。”
沈墨言愣住了。他没想到顾凛轩会犹豫。这不像他。“凛轩!这不是做实验,可以反复尝试!时间拖得越久,手术风险可能越大,对你身体的影响也越深!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顾凛轩抬起眼,看向沈墨言。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深处翻涌着沈墨言从未见过的复杂风暴,但表面却冻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我知道风险。”他平静地说,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给我两天时间。”
“你……”沈墨言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靠回沙发。他了解顾凛轩的固执。“两天。就两天。这期间有任何不适,立刻联系我,不要硬撑。我会先准备好专家会诊的方案和手术预案,不管你做何决定,我们都要有准备。”
顾凛轩点了点头,站起身。动作依旧稳当,但沈墨言注意到他起身时,一只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迅速地在下腹的位置按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无意识地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墨言的心揪得更紧。
“报告。”顾凛轩将手里的纸张折叠,放入风衣内侧口袋,动作仔细,“我带走。备份你保留。保密。”
“我知道。”沈墨言也站起来,神情严肃,“除了必要的核心医疗团队成员(我会严格控制),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但凛轩,这件事……你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尤其是如果……如果你选择继续。”
顾凛轩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他重复了沈墨言的话,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背对着沈墨言,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谢了。”
然后,没等沈墨言回应,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墨言独自站在空旷的休息室里,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理性告诉他要立刻说服顾凛轩,强行也要把他按上手术台。但发小的情谊和顾凛轩刚才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复杂,让他无法那样做。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看着楼下顾凛轩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钻进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海中。
一个由绝对理性构筑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概率为零的变量。
而现在,这个变量,似乎正在将那个最理性的人,拖向一个完全无法用数据模型预测的、充满情感与本能纠葛的迷雾深处。
沈墨言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这不仅是对顾凛轩身体健康的不安,更是对他整个精神世界可能面临的冲击的不安。
他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组织那个必须绝对保密、却可能注定命运多舛的多学科专家会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