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被严格准备成了手术室。无影灯冰冷的光晕笼罩着中央的手术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顾凛轩躺在台上,身上覆盖着无菌单,只露出高高隆起的腹部。麻醉剂正在通过脊椎缓缓注入,带来一种奇异的、下半身逐渐脱离掌控的麻木感。这不是他熟悉的、可以靠意志力对抗的任何一种挑战,这是一种被动的、彻底的交付,将身体最脆弱的环节和腹中那个小生命,一同交托给冰冷的器械与未知的医学过程。
他侧着头,视线所及是各种监测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和医护人员忙碌而无声的准备工作。一种深切的、混杂着荒谬与孤绝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直到温祈衍穿着全套无菌服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可及的床边区域——不是主刀位置,而是在靠近他头侧,一个可以随时观察他和监测数据的位置。
按照最严格的医疗协议,温祈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情况特殊,作为顶级Alpha早产剖腹产这种前所未有的案例,且考虑到信息素潜在影响和顾凛轩的心理状态,医疗团队在温祈衍的坚持和沈墨言的协调下,默许了他以“特殊医学观察员”和“紧急情况备用血源及信息素支持者”的身份进入,前提是绝对遵守无菌规范且不干扰手术。
温祈衍站在那里,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眸透过护目镜,牢牢锁在顾凛轩脸上,试图穿透那层因为药物和紧张而显得格外苍白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顾凛轩点了点头。
麻醉师在测试麻醉效果。“这里感觉怎么样?有痛感吗?”
顾凛轩感觉到冰凉的工具在腹部皮肤划过,但并无痛觉,只有模糊的压力感。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
“手术开始。”主刀医生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顾凛轩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视觉的剥夺放大了其他感官。他能听到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能闻到更浓烈的消毒水和隐约的、属于自己血液的淡淡铁锈味,能感觉到腹部传来的、并不疼痛但极其诡异的牵拉和压力感。最清晰的,是萦绕在鼻尖、穿透了消毒水气息的、属于温祈衍的那股沉稳的乌木沉香。即便在重重阻隔下,顶级Alpha之间的感知依然让这气息清晰可辨,像黑暗中唯一固定的坐标。
时间在细碎的声响和感官的异样中缓慢爬行。顾凛轩的思绪有些飘忽,身体的感觉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一片混沌的空白时,一只带着无菌手套的手,极其克制地、轻轻覆在了他搁在身侧、同样被无菌单覆盖的手腕上方,没有直接接触皮肤,只是虚虚地贴着。
是温祈衍。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就知道是他。那手掌的温度隔着层层布料,传来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暖意和一种无言的、稳若磐石的存在感。
顾凛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挣开。在这一刻,在这具身体被打开、最脆弱也最无法自主的时刻,这一点点隔着屏障的触碰和那熟悉的气息,成了他抵抗内心那片冰冷虚无感的、唯一的支点。
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主刀医生和助手低声交换着专业术语,声音冷静。
忽然,监测顾凛轩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了轻微但持续的警报声。麻醉师迅速查看:“血压在下降,心率有些增快。”
顾凛轩感到一阵莫名的、源自胸腔深处的窒闷和心悸,视野边缘似乎有些发黑。他听到温祈衍的声音立刻响起,不是慌乱,而是快速精准地报出一串他最近的体征数据和用药史,协助麻醉师判断。
“可能是失血和麻醉反应叠加,加上Alpha身体对妊娠及手术的应激反应异常。”麻醉师调整着输液速率和药物,“准备加快输液,补充血容量。”
顾凛轩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那阵心悸和虚脱感更明显了。他感觉到温祈衍虚覆在他腕上的手收紧了,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份紧绷。
“顾凛轩,”温祈衍的声音压得很低,紧贴在他耳畔,穿过手术室的杂音,清晰传入,“听着我。呼吸,慢一点,深长。我在监测你的数据,只是正常波动,别怕。”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顾凛轩混沌的思绪下意识地抓住这根稻草,努力调整着自己紊乱的呼吸节奏。而温祈衍身上那股乌木沉香的信息素,似乎也在这一刻,被主人极其克制地、释放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波动,轻轻包裹过来。
这违反了手术室严格的信息素控制规定,但在此刻,这丝微弱到几乎难以被仪器捕捉的、同源顶级Alpha的安抚信息素,却像一剂精准的精神稳定剂,让顾凛轩翻腾的生理应激反应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血压回升了,心率稳定。”麻醉师的声音传来。
顾凛轩松了口气,那股窒闷感逐渐消退。他依旧闭着眼,但能感觉到温祈衍覆在他腕上的手,力道放松了一些,却并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