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不知多久,时间感已经完全模糊。
“看到胎儿了……小心取出……”
一阵轻微的、不同于器械操作的牵拉感传来,紧接着——
“哇——哇啊——!”
一声响亮而充满了不屈生命力的啼哭,骤然响彻手术室,穿透了所有仪器的低鸣和医护人员的低语。
那哭声如此真实,如此有劲,像一把小小的锤子,狠狠敲在顾凛轩紧闭的心门上。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努力转向哭声传来的方向。透过医护人员身影的缝隙,他看到一个小小的、浑身沾着血污和胎脂、皮肤发红皱巴巴的小东西,被护士小心地托在手中,正张着小嘴,用力地哭着,四肢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
他的女儿。从他身体里取出的、活生生的女儿。
一瞬间,所有荒谬的挣扎、漫长的痛苦、复杂的怨怼,似乎都被这嘹亮的哭声冲开了一个口子,汹涌而出的是更磅礴、更原始的震颤。那不是喜悦,不是爱,而是一种近乎天地初开般的、混杂着剧烈震撼与茫然无措的洪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的喉咙哽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视野迅速模糊。
“是个女孩,早产但体征不错,评分良好。”护士迅速清理着婴儿,语带欣慰。
温祈衍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被小心处理的小小身影,护目镜后的眼眸一眨不眨,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的撼动、如释重负的虚脱,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柔软。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着,仿佛想触碰,却又被严格的无菌规定阻隔。
“顾凛轩,你看……”护士将初步清理包裹好的婴儿抱到他头侧,让他能看清。
顾凛轩转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那张皱巴巴、却无比生动的小脸,那双紧闭着、却刚刚用哭声宣告了存在的小眼睛。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填满又彻底掏空,剧烈地收缩着。他想抬手,想碰一下,但身体依旧麻木无力。
就在这时,温祈衍微微俯身,隔着一段距离,目光从婴儿脸上移回到顾凛轩泪流满面、茫然震撼的脸上。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过口罩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重量:
“她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最后的钥匙,打开了顾凛轩所有强撑的堤防。滚烫的泪水彻底失控,顺着眼角汹涌滑落,没入鬓边的无菌单。他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小生命,又透过泪光,看向温祈衍那双同样泛着红、仿佛也承载了万语千言的眼睛。
手术在继续,进行着后续的缝合处理。但顾凛轩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嘹亮啼哭的余音、眼前这张陌生又血脉相连的小脸,以及身边这个同样经历了这一切、目光始终未曾远离的男人。
身体被缝合,伤痕被覆盖。
但有些东西,在这场剖开身体也剖开所有伪装的手术之后,已经彻底改变,再也无法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