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祈衍乘坐的航班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准时降落。
顾凛轩知道这个时间。他甚至能通过航空应用查到航班实时状态——起飞、航行、降落。当“已到达”的状态更新时,他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古病原体基因组的论文预印本,目光却落在窗外车流不息的街道上。
他没有去机场。理由很充分:身体虽恢复,但长时间站立或拥挤仍会引发不适;张阿姨需要照看孩子;以及,他没有立场,也没有习惯去做“接机”这种事。温祈衍也不需要。
他只是待在家里,像往常任何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一样。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仿佛整个公寓都在屏息等待那扇门被再次打开。
四点半左右,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
顾凛轩的心脏骤然收紧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没有转身,依旧面对着窗外,只是将论文翻过一页——尽管他根本没看进去上面写了什么。
门开了,带进一丝室外的凉意和机场特有的、混合了长途旅行气息的味道。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和温祈衍放轻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温祈衍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平静如常,听不出长途旅行的疲惫,也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就像他只是出门去了趟实验室,或者开了个会。
顾凛轩这才缓缓转过身。温祈衍站在玄关处,正脱下外套挂好。他穿着简洁的深色衬衫和长裤,头发一丝不苟,除了眼下有极淡的阴影,看起来与离开时并无二致。他的目光在触及顾凛轩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看向客厅其他地方,仿佛在确认一切如常。
“嗯。”顾凛轩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他想问“会议顺利吗”,或者“路上累不累”,但这些平常的问候此刻却卡在喉咙里,显得突兀而刻意。最终他只是问了句:“玥玥在睡。”
“张阿姨告诉我了。”温祈衍点了点头,将行李箱靠墙放好,没有立刻去次卧,而是走向厨房,“路上喝点水。”
他为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流理台上张阿姨准备好的、明显是两人份的简单晚餐食材上。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开始动手处理——动作熟练,没有询问顾凛轩的意见,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重新“接管”的意味,仿佛只是顺手做一件该做的事。
顾凛轩站在原地,看着温祈衍在厨房里沉默忙碌的背影。昨晚手机上那几句简短的交流带来的微弱暖意,在眼前这幅过于平静、过于正常的画面里,似乎又冷却了下去。温祈衍的态度,和离开前并没有什么不同。那道界限,依然清晰存在。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失望。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温祈衍会因为那条关于天气的短信而有所改变?期待一次出差就能融化他们之间的冰层?太天真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窗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手中的论文上。但那些字母和图表再次失去了意义。
晚餐在一种比之前更加刻意的安静中进行。张阿姨带着孩子在婴儿房,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食物是温祈衍准备的,清淡可口,符合顾凛轩恢复期的营养需求。他们几乎没有交谈,偶尔就食物的咸淡或孩子的某个小变化交换一两个简短的词句。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饭后,温祈衍收拾餐具,顾凛轩则回到了书房。他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种令人胸闷的“正常”。
然而,身体却在此时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提醒”。
也许是白天站立时间稍长,也许是心神不宁导致的肌肉紧张,腰腹手术疤痕周围的区域,开始传来一阵隐隐的、熟悉的钝痛和紧绷感。这不是剧烈的疼痛,却是一种持续不断、让人无法忽视的酸胀和僵硬,仿佛皮下的组织在抗议他最近逐渐增加的活动量,也抗议着他此刻紧绷的精神状态。
顾凛轩坐在书桌前,试图用调整坐姿和深呼吸来缓解,但效果甚微。疼痛逐渐加剧,甚至开始向背部放射。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他不想示弱,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尤其是在温祈衍面前。他咬紧牙关,试图忍耐,希望这阵不适能像往常一样自行过去。
但今晚似乎不同。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随着他僵硬的姿势和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终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用手肘支撑住桌面,指尖用力按向疼痛最明显的左侧腰腹区域,试图用压力对抗内部的酸胀。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约十分钟。疼痛有所缓解,但并未消失,而且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别扭的姿势,他的肩膀和脖子也开始发僵。就在他考虑是否要起身去拿止痛药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顾凛轩身体一僵,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进来。”他的声音比平时稍显紧绷。
门开了,温祈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他的目光在触及顾凛轩的瞬间,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过于挺直却微微僵硬的坐姿,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额角未完全擦去的细汗。
“不舒服?”温祈衍将果盘放在书桌一角,没有靠近,但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询问,不是客套,而是基于观察的职业性判断。
“……没事。”顾凛轩下意识地否认,避开了他的目光,“有点累。”
温祈衍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桌边,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能透过他强撑的平静,看到下面隐藏的痛楚和不适。
“是伤口周围,还是深层肌肉?”温祈衍直接问,语气没有任何逼迫,只是陈述事实,“你刚才按的是左侧髂嵴上方两指处,那是疤痕粘连和腹斜肌最容易产生牵拉痛的部位。久坐或姿势不当容易诱发。”
顾凛轩猛地抬眼看向他。温祈衍连他刚才无意识按压的位置都准确指出了。他抿紧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