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格栅光影。
顾凛轩醒来时,胃部的不适已基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睡眠后的轻微昏沉,以及腰腹间伤口愈合处的细微牵拉感。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清晨的声响——厨房里烧水壶低鸣的嗡响,月嫂张姨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顾清玥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哼唧声,随即被阿姨柔和的哼唱安抚下去。
没有预想中婴儿的响亮啼哭,也没有混乱的场面。这个家,在温祈衍近乎严苛的秩序和张姨的专业照料下,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顾凛轩坐起身,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些。他走到浴室,镜子里的男人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件质地柔软的灰色针织衫,走到客厅。
客厅里,张姨正抱着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顾清玥,在落地窗前轻轻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婴儿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小小的脸蛋白皙柔软,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无意识的吮吸动作显示她醒着。阳光落在她稀软的胎发上,泛起一圈极淡的光晕。
温祈衍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正在冲泡奶粉。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水温精确测量,奶粉勺刮得平整,手腕匀速旋转着奶瓶。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完成所有步骤,将奶瓶在手背试了温度,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顾凛轩:“早。感觉怎么样?”
“还好。”顾凛轩简短回应,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顾清玥身上。一个多月了,他依然无法习惯“父亲”这个身份,更无法将眼前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与自己建立起任何真实的联结。她的存在,更像一个无声的、不容辩驳的证据,证明着那个荒诞的夜晚和此后彻底脱轨的人生。
温祈衍将温好的奶瓶递给张姨,张姨熟练地接过,开始给顾清玥喂奶。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一丝忙乱。
“早餐准备好了。”温祈衍示意餐桌。上面摆着两份简单的早餐:燕麦粥,水煮蛋,还有一小碟蒸熟的南瓜。顾凛轩的位置上,多了一杯浅琥珀色的洋甘菊茶,热气袅袅。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温祈衍也落座,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同样的早餐。
“上午需要线上参加系里的学术例会。”顾凛轩主动开口,算是回答温祈衍之前未问出的安排。声音在安静的晨间显得有些突兀。
“嗯。注意时长,保持坐姿。”温祈衍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需要任何协助吗?比如调整摄像头或音频?”
“不用。”
对话简短地中止。餐厅里只剩下勺子轻碰碗壁的声音,和张姨那边偶尔响起的、顾清玥吞咽奶液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温祈衍再次开口,目光没有看向顾凛轩,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张姨下午三点到五点需要去处理一些个人事务。这两个小时,我们需要自己照看玥玥。”
顾凛轩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自己照看?他和温祈衍?那个柔软得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小东西?
“我下午原本计划去实验室看看。”他声音有些发硬。
“你可以调整时间,或者,”温祈衍抬起眼,看向他,“我们可以一起照看。这是必要的学习过程。”
“学习?”顾凛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学怎么抱她,怎么喂奶,怎么换那些……”他顿了顿,没能说出“尿布”这个词。这一切对他而言,不仅陌生,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理性的抗拒。这抗拒并非针对婴儿本身,而是针对这一系列行为所象征的、他被强行拖入的“父亲”角色,以及和温祈衍之间因此被锁死的、令人窒息的关联。
“是的,学习。”温祈衍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是我们的责任。法律上,伦理上,事实上,都是。逃避不会改变这一点。而掌握基本技能,能减少不必要的焦虑和潜在风险。”
他说的是“我们”。顾凛轩听出了其中的含义——这不是温祈衍一个人的事,是他们两人必须共同面对、无从推卸的课题。
“知道了。”顾凛轩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低头继续喝粥,味同嚼蜡。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温祈衍起身收拾餐具,动作利落。顾凛轩回到书房,准备即将开始的线上会议。
会议内容关乎他停滞数月的研究项目。听着同事汇报缓慢的进展,顾凛轩感到熟悉的焦躁在胸腔蔓延。他的思维试图快速捕捉问题关键,提出解决方案,却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清晰度大不如前。精神集中带来的疲惫感也比以往更早袭来。
会议中途,他隐约听到客厅传来顾清玥稍微响亮的哼哭声,但很快又低下去,大概是张姨或温祈衍处理好了。那哭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让他在专注的间隙里分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