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公寓里只剩下电器运行的低微嗡鸣,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夜声。张姨早已在客房安睡,顾清玥也在婴儿房里睡得安稳,只有监控器屏幕上微弱跳动的呼吸曲线,证明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顾凛轩却毫无睡意。
他平躺在主卧的床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霓虹染上一层淡淡蓝灰色的光影。身体并不算难受,下午在温祈衍的陪同下短暂去了趟实验室,过程平静,甚至有种回到熟悉领域的些微慰藉。温祈衍恪守着“司机”和“隐形人”的界限,只在必要时刻提醒他注意休息。
真正让他辗转难安的,是心里那团越搅越乱的情绪麻线。
白天练习抱那个仿真娃娃时,温祈衍靠近指导的气息和声音;傍晚他看着温祈衍动作熟练地给顾清玥拍嗝时,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异常专注柔和的轮廓;晚餐时两人之间那种不再刻意冰冷、却也谈不上亲近的平静氛围……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寂静的深夜里反复闪回,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无所适从的鼓噪,在他胸腔里闷闷地敲打着。
还有温祈衍那些话。“我在乎你。”“受够了。”“让我们至少……试着用真实一点的方式。”
真实?
顾凛轩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真实就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忽略温祈衍的存在。真实就是,当温祈衍靠近时,他除了惯有的戒备,还会有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对那稳定气息的隐秘依赖。真实更是,在那个荒诞的夜晚之后,在经历了剧变、痛苦、怨恨和这漫长而诡异的“共同生活”后,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温祈衍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慌,像站在不断碎裂的冰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情感未知的寒潭。他擅长分析数据,解决复杂的生物学难题,却对自己内心这片突然变得陌生的领域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腹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熟悉的挛缩感。很轻微,甚至算不上疼痛,更像是一个细微的提醒,或者一个……借口。
顾凛轩猛地睁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心跳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温祈衍说过的话——“如果夜里不舒服,随时叫我。”
也想起自己前一晚,确实因为不适而叫了他,并且得到了妥善的、专业的处理。
更深处的、被理智压制的念头,却在此时悄然浮起:如果……不只是因为“不适”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让他再也无法平静地躺下去。他坐起身,动作有些急,牵动了腰腹的肌肉,那阵轻微的挛缩感似乎清晰了一点。
他坐在床沿,垂着头,手指用力掐了掐眉心。内心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拉锯。骄傲、恐惧、混乱、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又或者只是被那持续不断的细微不适和内心鼓噪逼到了墙角。他站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房门。
走廊里一片黑暗,只有温祈衍房门下方透出的一线极微弱的光,表明里面的人可能也还未入睡。
顾凛轩在那扇门前停下。抬起手,指节悬在离门板几厘米的空气里,微微颤抖。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然后,指节落下,很轻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惊人。
门内传来一点动静,脚步声靠近。门被从里面打开,温祈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深色的睡衣,外面随意套着那件开衫,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显然刚才正在阅读。暖黄的床头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看到门外的顾凛轩,温祈衍显然有些意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迅速在顾凛轩脸上扫过,带着惯有的审视,但更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更复杂的、小心翼翼的光。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阅读后的微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凛轩张了张嘴,那句“胃有点不舒服”卡在喉咙里,竟有些说不出口。在温祈衍专注而带着询问的目光下,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而刻意。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里是罕见的、无处遁形的挣扎和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
温祈衍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目光落在他微微抿紧的唇上,又滑到他无意识攥紧的垂在身侧的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奇异地没有尴尬,只有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终于,顾凛轩像是耗尽了所有迂回的力气,极轻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没事。”
这显然不是真话。温祈衍看着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如往常般追问症状。他似乎在顾凛轩僵硬的表情和闪烁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他握着门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进来吧。”温祈衍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外面凉。”
顾凛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像是被那声音牵引,他迈开脚步,走进了温祈衍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和他本人的风格一样。空气里有很淡的书卷气和一点冷冽的须后水味道。床头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